自那夜值宿後,李鴛兒心中那圈漣漪,非但沒有平復,反而在無人可見的深處,暗自擴散、洶湧。
崔展顏那句“你怕我嗎?”和他帶著睡意的沙啞嗓音,如同夢魘般,時時在她耳邊迴響。
她試圖用更繁重的勞作來麻痺自己,將書房每一個角落都擦拭得光可鑑人,將書籍按經史子集重新歸類,做得一絲不苟。
然而,外界的暗流,卻以不可阻擋之勢,洶湧而來。
老夫人院裡的管事婆子們來往墨韻堂的次數明顯增多了,有時是來回稟採買婚慶用物的進展,有時是送來一些需要三少爺過目的禮單樣本。
大紅色的綢緞、描金的喜盒、還有那刺目的“囍”字剪紙,如同一點點滲入水中的硃砂,逐漸將墨韻堂原本清雅的書卷氣染上了濃重的喜慶,也刺痛著李鴛兒的眼睛。
她低著頭,默默做著自己的事,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緊緊抿住的唇線和偶爾失神打翻手邊物件的細微聲響,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這日,她正在整理書房多寶閣最上層一些不常用的古籍,忽然聽到外間傳來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金嬤嬤的聲音,帶著十足的笑意:“……三少爺,老夫人讓老奴來問問,這新房裡的擺設,您可有什麼特別中意的?或是要添置些什麼?陶家那邊遞了話過來,陶小姐自幼習畫,尤愛倪雲林的山水,您看是不是尋一兩幅真跡懸上?”
崔展顏的聲音聽不出什麼喜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道:“祖母和母親做主便是,孫兒沒有意見。”
“哎喲,我的好少爺,這可是您的終身大事,怎能沒有意見?”金嬤嬤笑道,“老夫人說了,務必讓您稱心如意。
還有這通房丫鬟的人選……”金嬤嬤的聲音壓低了些,但在這寂靜的外廳,依舊清晰地傳入了隔著一層博古架、僵立在原地的李鴛兒耳中,“……老夫人和大夫人的意思,是從家生子裡挑兩個老實本分、性子柔順的,知根知底,也免得日後生出什麼事端,衝撞了未來的少奶奶。您看……”
李鴛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通房丫鬟的人選……家生子……老實本分……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扎得她體無完膚。
她連作為一件“可心意”的玩物被考慮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是一個外人,一個來歷不明、需要提防的“事端”。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沒有發出聲音。手指緊緊摳著手中那本泛黃的古籍,指尖冰涼。
外間,崔展顏沉默了片刻,方才沒什麼情緒地回道:“這些小事,祖母和母親安排就好。”
“是,老奴明白了。”金嬤嬤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又說了幾句吉祥話,這才告退。
腳步聲遠去,外廳恢復了寂靜。
李鴛兒卻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冰冷的書架上,手中的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也渾然不覺。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原來,她連留在他身邊,做一個最卑微的通房,都是一種奢望。
老夫人和大夫人早已為她,為所有像她這樣外面買來的丫鬟,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她蹲下身,撿起那本書,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是唯一能汲取一點溫暖的所在。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泛黃的書頁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溼痕。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站起身,用袖子用力擦乾眼淚,將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她不能讓人看出異樣,不能。
然而,有些變化,並非她所能完全掩飾。
下午,她去後院漿洗衣房送換下來的桌圍椅套,回來的路上,竟迎面遇上了許久未見的錢媽媽。
錢媽媽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目光銳利地在她臉上掃過,似乎察覺到了她微微紅腫的眼眶和比平日更蒼白的臉色。
“鴛兒?”錢媽媽停下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