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鴛兒連忙垂首行禮:“錢媽媽。”
錢媽媽打量著她,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漠:“在墨韻堂當差,可還習慣?”
“回媽媽,習慣。少爺和碧珠姐姐待下人都很寬和。”李鴛兒低聲回答,手心微微出汗。
“嗯。”錢媽媽淡淡應了一聲,“既入了這高門,就要認清自己的本分。不該有的心思,一絲一毫都不能有。安安分分當差,或許還能有條活路。若是痴心妄想,繡橘的下場,你是親眼見過的。”
李鴛兒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錢媽媽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她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堪的念頭。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是……奴婢謹記媽媽教誨,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錢媽媽似乎滿意了她的反應,不再多言,徑直走了。
李鴛兒站在原地,只覺得遍體生寒。原來,她那些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心思,在這些深諳宅門之道的老嬤嬤眼中,根本無所遁形。警告已經如此清晰地擺在面前,她若再執迷不悟……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墨韻堂,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是碧珠和另外兩個大丫鬟正在廊下說話,手裡還拿著幾匹顏色鮮亮的錦緞。
“……這可是蘇州新到的雲錦,聽說未來三少奶奶的嫁衣就是用這料子做的呢,真真是流光溢彩!”一個丫鬟豔羨地說道。
“可不是,陶家那樣的門第,嫁妝定然是極豐厚的。咱們三少爺真是好福氣。”另一個附和道。
碧珠臉上也帶著笑,語氣卻謹慎些:“主子們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仔細你們的皮!不過這料子確實是好,老夫人賞下來給咱們墨韻堂做新窗帷的,也算是沾沾喜氣。”
李鴛兒低著頭,想從旁邊悄悄繞過去。
“鴛兒回來了?”碧珠卻叫住了她,指著旁邊石凳上放著的一匹水紅色的錦緞道,“這匹料子,老夫人說是賞給院子裡所有丫鬟,每人做一件新夏裳的。你也量量尺寸,回頭報給我。”
那水紅色的錦緞,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灼痛了李鴛兒的眼睛。沾喜氣……她只覺得無比諷刺。
“謝少爺、老夫人恩典,謝碧珠姐姐。”她垂著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去吧。”碧珠擺了擺手,又和另外兩個丫鬟討論起哪種花樣更時新。
李鴛兒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裡。那匹象徵著“喜氣”和“恩典”的錦緞,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
夜晚,她再次輪到值夜。內室依舊安靜,崔展顏似乎已經睡熟。外間,李鴛兒坐在小杌子上,卻再也無法拿起針線。白天金嬤嬤的話,錢媽媽的警告,還有那匹刺目的水紅色錦緞,在她腦中反覆交織。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涼意吹入,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鬱結。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天際那輪被薄雲遮掩、顯得朦朧而遙遠的彎月,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的人生,彷彿從被繼父賣掉的那一刻起,就走上了一條早已註定的、通往黑暗的路徑。所有的掙扎,所有隱秘的期盼,在這龐大的封建家族機器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纖細的、帶著薄繭的手指。這雙手,能擦拭最珍貴的瓷器,能整理最晦澀的書籍,卻唯獨,抓不住自己想要的任何一點微光。
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滑落。而這一次,那淚水中除了苦澀,更多了一種認命般的冰涼。
暗湧已在心底匯聚成漩渦,只待一個契機,便會將她徹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