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嬪李秀兒經過數月的精心調養,身體終於漸漸恢復元氣,雖然落下了體寒畏冷、難以受孕的遺憾,但精神氣色已與數月前那個形銷骨立、了無生趣的女子判若兩人。
皇帝憐惜她經歷喪子之痛又飽受折磨,特意下旨,將她遷入新修葺完成的“瑤華宮”。宮殿寬敞明亮,佈置雅緻溫馨,遠離了鍾粹宮殘留的陰霾與不祥。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帝偶爾留宿瑤華宮,竟也如同在永和宮一般,睡得相對安穩,並未出現傷人之舉。
這一發現,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後宮激起了更深的漣漪,也徹底攪亂了坤寧宮那位“潛心禮佛”之人的心。
皇后孫氏聞聽此訊,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緊,險些將絲線扯斷。永和宮那個賤人也就罷了,畢竟得寵多年,皇上在她那兒能安寢,勉強還能用“狐媚手段”、“皇上偏心”來解釋。可蘭嬪李秀兒,一個失了孩子、差點命都沒了、如今幾乎等同於半個廢人的嬪妃,皇上在她那兒竟也能安然入睡?
這姐倆……難道真的有什麼邪門之處?還是說……皇上根本就沒那麼重的“病”,所謂的夢魘傷人,不過是做給旁人看,實則是為了獨寵她們姐妹,甚至是為了……麻痺自己,好讓她們更容易下手?
這個念頭一起,皇后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是了!定是如此!皇上從西北迴來,身體雖有疲態,但眼神清明,處理政務雷厲風行,哪像個被夢魘纏身、神志不清的病人?定是他與李氏姐妹早已串通一氣,一個裝病,兩個扮賢,裡應外合,就是要徹底霸佔皇上,將所有可能威脅她們地位的人——尤其是自己這個皇后——排除在外!
如今德妃等人被嚇得魂飛魄散,避之唯恐不及。這後宮,豈不是成了她們姐妹的天下?長此以往,若她們再懷上龍種……自己這個失了父兄倚仗、又無子嗣傍身的皇后,豈不是要被她們生吞活剝?!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們能“安撫”皇上,自己為何不能?自己才是正宮皇后!是皇上名正言順的妻子!侍寢奉君,為皇家開枝散葉,本就是自己的本分與責任!
她要侍寢!而且,要把這件事,鬧得越大越好!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孫氏不怕“夢魘”的皇上,不怕死!她與皇上夫妻一體,患難與共!這才是母儀天下該有的氣度與擔當!如此一來,不僅能打破李氏姐妹“獨佔”皇上的局面,更能為自己博取賢名,重新贏得朝野內外的同情與支援!
打定主意,皇后立刻行動起來。
她不再“閉門祈福”,而是“恰好”在“為皇上和將士祈福七七四十九日圓滿”之際,“身體康復”,“鳳體轉安”。她開始頻頻在各宮走動,慰問“受驚”的德妃,安撫其他惶惶不安的妃嬪,言談間每每提及皇上征戰辛苦、落下病根,身為后妃應當體諒、更應盡心服侍。
“皇上為國為民,嘔心瀝血,如今雖有些小恙,我等身為妃嬪,豈能因畏懼而退縮?”皇后在眾妃請安時,語重心長,眼眶微紅,“德妃妹妹不幸受傷,本宮亦感同身受。然,服侍皇上乃我等天職。本宮思慮再三,決意親自侍奉皇上湯藥,並……若皇上需要,本宮亦願侍寢,以盡為妻之本分。即便……即便真有萬一,能為皇上分憂,本宮死亦無憾!”
這番“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言論,很快便經由各宮妃嬪和她們背後的家族勢力,傳遍了前朝後宮,甚至添油加醋地散播到了民間。
“皇后娘娘賢德啊!為了皇上,連命都可以不要!”
“這才是國母風範!比那些嚇得縮起來的強多了!”
“聽說皇上那病嚇人得很,皇后娘娘真是情深義重……”
輿論風向,果然開始朝著皇后期望的方向轉變。不少朝臣上書,讚頌皇后賢良,請皇上保重龍體,也勿辜負皇后一片赤誠。民間也傳為佳話,稱頌帝后情深,共渡難關。
皇后見火候已到,便喚來梁九功,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梁公公,本宮身子已大好,為皇上祈福也已圓滿。皇上近來龍體欠安,本宮憂心不已,願親自侍奉。請公公將本宮的綠頭牌……重新掛上吧。”
梁九功面露難色:“皇后娘娘,皇上他……近日睡眠依舊不穩,太醫叮囑需靜養,恐驚擾了娘娘鳳體……”
“無妨。”皇后打斷他,神情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悲壯,“本宮是皇上的妻子,理應同甘共苦。皇上若在夢魘中傷了本宮,那是本宮福薄,怨不得旁人。但若因畏懼而退縮,本宮愧對皇后之位,更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公公不必多言,照辦便是。”
梁九功無奈,只得應下。
侍寢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後。皇后精心準備,焚香沐浴,換上最莊重亦不失柔美的鳳紋寢衣,戴上寓意平安的玉鐲,甚至還悄悄在袖中藏了一小包安神的藥粉——她想著,若皇上實在躁動不安,或可悄悄用上些許。
是夜,月明星稀。
坤寧宮的鳳輦將皇后送至皇帝寢宮——乾清宮暖閣。皇帝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可,對皇后的到來,並未多說什麼,只淡淡點了點頭。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帝后二人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便各自歇下。皇后躺在龍榻外側,心中既緊張又有一絲即將達成目的的興奮,還有對那傳聞中“夢魘”的隱隱恐懼。她屏息凝神,不敢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