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格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另一位張嬪卻笑著打圓場:“李妹妹這話說的,皇上如今不就喜歡宋妹妹這份率真自然嗎?咱們姐妹在宮裡規行矩步慣了,有個不一樣的妹妹,也是好事。”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又將宋可兒推到了“異類”的位置,隱隱點出她靠“與眾不同”爭寵。
宋可兒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這些話拐彎抹角,讓她難受。她索性閉緊嘴巴,不再接話,只盼著這請安快點結束。
好不容易熬到散場,宋可兒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坤寧宮偏殿。回到凝香閣,她才長長舒了口氣,覺得比昨日騎馬跑上幾十圈還要累。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幾日,皇帝的賞賜陸續不斷地送入凝香閣,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珍玩擺設……流水一般。皇帝雖未再連續召她侍寢,但偶爾午後或傍晚會來凝香閣坐坐,有時聽她磕磕絆絆地說些鄉間趣事,有時看她笨拙地嘗試宮裡的遊戲,甚至有一次,還讓她換了胡服,在御花園僻靜處又小小地賽了一次馬。皇帝似乎很享受她帶來的這份新鮮與“不守規矩”的樂趣。
這份顯而易見的恩寵,讓宋可兒迅速成為了後宮的新焦點,也讓她陷入了更復雜的境地。
羨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想要巴結交好者亦有之。每日來凝香閣“串門”的妃嬪漸漸多了起來,說的都是些言不由衷的恭維話,打探著皇帝的口風喜好。宋可兒疲於應付,卻又不敢得罪,只能硬著頭皮周旋。
暗地裡的流言蜚語更是甚囂塵上。有說她“狐媚惑主”、“憑著一張臉和野性子勾引皇上”的;有猜測她用了什麼下作手段固寵的;更有將她與已故德妃聯絡起來,揣測她是否也是德妃留下的“禍害”的。
甚至連前朝,也隱約有了些議論。一些恪守禮法的老臣,雖不敢直接非議皇帝內帷之事,但私下裡對這位出身低微、舉止“不夠莊重”的新寵,也頗有微詞,認為有失皇家體統。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永和宮和瑤華宮。
李秀兒如今是惠貴妃,又育有皇子,地位穩固。她對宋可兒的得寵,初時有些驚訝,但並未太過在意。她如今心思大多在兒子承瑞身上,加之姐姐曾對她說過後位相讓的話,讓她心中有了底氣,覺得只要自己和兒子安穩,一個無根基的新寵,掀不起太大風浪。只是偶爾聽到宮人議論皇帝帶宋可兒騎馬嬉戲,心中會掠過一絲淡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澀。
而永和宮的李鴛兒,聽聞這些訊息時,反應則平靜得多。她正在給女兒安寧公主挑選乳母,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皇上倒是尋了個新鮮玩意兒。”她對素心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宋可兒……罷了,她也是個可憐人,如今能得皇上幾分喜歡,是她的造化。只要她不生事,不攪和後宮安寧,隨她去吧。”
她如今的心思,早已不在爭寵之上。石頭的慘事,讓她對宮外的平凡生活生出無盡悵惘;妹妹秀兒的安穩和孩子們(包括承恩、嗣兒、安寧,以及鸝兒留下的六皇子)的未來,才是她最掛心的。至於皇帝的新寵是誰,只要不影響大局,她並不十分關心。甚至隱隱覺得,皇帝有了新的興趣,或許能讓他更少關注後宮傾軋,也讓她推動秀兒為後之事,少些變數。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宋可兒這突如其來的恩寵,就像一塊巨石投入後宮這潭看似平靜的湖水,激起的漣漪,終究會波及到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
這一日,太皇太后忽然召見了皇帝。
壽康宮內,檀香嫋嫋。太皇太后捻著佛珠,看著恭敬請安的皇帝,緩緩開口:“皇帝,哀家聽說,你近來頗寵幸那個宋氏?”
皇帝神色不變:“回皇祖母,宋氏性子率真,孫兒覺得有趣,多召見了幾次。”
“率真?”太皇太后抬眼,目光銳利,“哀家怎麼聽說,她舉止粗野,不通禮儀,甚至……還與已故德妃有些瓜葛?皇帝,後宮女子,當以德行為先,以端莊為本。你是一國之君,寵幸妃嬪,也當時時注意影響,莫要因一時興起,惹來前朝非議,壞了後宮規矩。”
這話說得頗重,帶著告誡的意味。
皇帝微微垂首:“皇祖母教訓的是。孫兒心中有數。宋氏出身鄉野,規矩上確有些欠缺,孫兒已命嬤嬤好生教導。至於德妃之事,她亦是受害者,與孫兒言明過,孫兒已查清,與她無關。孫兒會把握好分寸。”
太皇太后見他態度恭謹,卻並無收回恩寵之意,知道這個孫兒自有主張,且正在興頭上,多說無益,便嘆了口氣,轉而問道:“立後之事,你考慮了這許久,可有決斷了?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啊。”
皇帝眼神微動,道:“孫兒正在斟酌。惠貴妃賢德,又育有皇子;懿妃亦是有功之人……孫兒還需再看看。”
“看看?”太皇太后意有所指,“皇帝,莫要讓一些不相干的人與事,擾了你的判斷。皇后之位,關乎國本,當擇賢德穩重、能母儀天下者。那些個新鮮勁兒,當不得長久。”
“孫兒明白。”皇帝應道,心中卻自有思量。
從壽康宮出來,皇帝望向凝香閣的方向,眼神深邃。宋可兒帶來的新鮮感固然讓他愉悅,但太皇太后的話也提醒了他。恩寵可以給,但分寸必須掌握。至於立後……他想起李鴛兒那雙清澈而堅定的、懇求他立秀兒為後的眼睛,又想起秀兒溫婉抱著承瑞的模樣,再想到朝堂上或明或暗的議論與各方的勢力……
看來,是時候做出最後的抉擇了。
而這場因新寵而起的波瀾,或許將成為推動那最終決定的一股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