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引風祭(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袁琳是在祖母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從閣樓裡翻出那隻風箏的。祖母走得很安靜,九十三歲,在午後的陽光下坐著,像是睡著了,再也沒有醒過來。她從省城趕回這座海邊的小漁村奔喪,跪在靈堂前燒了一夜的紙,第二天膝蓋上磨出了兩個血泡。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一片灰白色的海灘後面,房子大多是低矮的平房,牆壁被海風侵蝕得發灰髮白,牆角堆著漁網和泡沫浮球,空氣裡永遠瀰漫著鹽和魚腥的氣味。她小時候在這裡住過幾個暑假,那時候祖母還很健朗,腰板挺直,手指粗大有力,能一個人把漁網從海里拖上來。祖母坐在門口補漁網的時候,她會蹲在旁邊玩沙子,偶爾抬頭看一眼祖母的手——那雙手被海水泡得發白,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細沙。她對祖母的記憶零零碎碎的,像被潮水反覆沖刷過的貝殼,只剩下一些光滑的邊緣。

她記得祖母會扎風箏。每年春天,祖母會用竹篾和舊報紙紮成最簡單的菱形,塗上紅顏料,在尾巴上系一截布條。那些風箏飛不高,總是在海風裡歪歪扭扭的,飛一段就栽下來,可祖母還是會一隻一隻地扎,像是這件事有什麼必須反覆做的理由。她問過祖母為什麼,祖母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削著竹篾,手指在粗糙的竹條上來回滑動,像是在撫摸什麼看不見的輪廓。她想不起祖母最後一次扎風箏是什麼時候了,只記得後來那些風箏慢慢不見了,院子裡只剩下堆放的漁網和曬乾的魚乾。

她在閣樓上發現那隻風箏的時候,它被疊得很小,塞在牆角的一隻舊木箱裡,用一塊已經發硬的藍印花布包裹著。閣樓很暗,灰塵在從氣窗漏進來的光線裡浮動。她蹲在木箱前面,掀開那塊藍印花布,那隻風箏就露了出來。它比她小時候見過的任何一隻都要大,竹篾的骨架比普通風箏粗,繃著一層灰白色的絹布,布面已經發黃髮脆,上面畫著一圈一圈的暗紅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塗抹過的痕跡。她解開纏繞的風箏線,線軸是木質的,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裡很多年。她把線軸舉到鼻端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氣味,像是海水,又像是鐵鏽,彷彿是從木頭內部慢慢滲出來的。她盯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看了很久,總覺得那些線條不像是畫上去的,更像是從絹布背面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布的另一面反覆按壓,把那些痕跡一點一點地印到了正面。

那天傍晚,她拿著那隻風箏走到了海灘上。退潮了,海灘上露出大片溼潤的沙地,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海風從正前方灌過來,她握著木軸,把風箏舉過頭頂,鬆開手。風灌進風箏的腹部,它緩緩地升起來了,比她想象中要穩,沒有歪斜,沒有栽落,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氣流的手掌,正在緩慢地向上攤開。她放了一段線,風箏在灰藍色的天空中攀升著,絹布在風中微微鼓動,像是一面被風吹滿的帆。她仰著頭看著那隻風箏,線軸在她手心裡微微震動,像是一個活物正在透過那根線把它的脈搏傳遞給她。那種震動越來越清晰,像是某種訊號,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一根手指輕輕敲著那根線的末端。她握著線軸,感覺到那股震動正在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像是在試探她的回應。

她站在海灘上,線軸在她手心裡發燙。她不知道那隻風箏會飛到哪裡去,她只是覺得它不會停下來了。風一直在吹,從海面上灌過來,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風的那一端穩定地呼吸著。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風箏線勒出了一道紅印,細長,沿著腕骨的弧度延伸。她繼續放線,線軸在她手中轉得越來越快,直到那根線繃緊得像一根琴絃,像是隨時會斷裂,又像是永遠不會。她握緊線軸,感覺到那股拉力正在從天空的某處傳下來,穿過那根細長的線,穿過她掌心的紋路,像是在替她丈量什麼她已經忘記了的距離。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道被風箏線勒出的紅印在腕骨上緩慢地跳動著。她坐起來藉著月光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紅印的顏色比傍晚時更深了,在皮膚表面形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像是嵌進了皮膚裡。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紅印微微發燙,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重新躺下來,把那隻木軸握在手心裡,感覺到它還在散發著白天殘餘的溫度。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海灘。那隻風箏已經落下來了,絹布被潮水浸溼了,皺巴巴地貼在沙地上。她蹲下來把它撿起來,線軸還系在線上,她繞了幾圈,發現線是斷的,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從另一端扯斷的。她不知道那根線是怎麼斷的,是被風扯斷的,還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她把風箏帶回了老屋,用清水沖洗乾淨,晾乾,用細線把絹布上的裂口縫好。她縫得很慢,針腳細密,像是在完成某種她說不清緣由的儀式。

那天傍晚她又一次走到海灘上。海風從正前方灌過來,她重新把風箏舉過頭頂,鬆開手,風再次把它託了起來。這一次她放得比昨天更遠,風箏在天空中越飛越高,像是一個正在緩慢升起的標記。她握著線軸站在那裡,看著那隻風箏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它變成一個灰白色的小點,在雲層之間忽隱忽現。她能感覺到那根線在繃緊,能感覺到那股拉力正在從天空的某處持續地傳遞下來,像是一根正在被緩慢拉長的繩索,通往某個她無法看到的地方。

她連著放了三天風箏。每天傍晚退潮的時候,她會拿著那隻風箏走到同一片沙灘上,站在同一個位置,讓風把它托起來,看著它飛向同一片天空。第三天傍晚,她在海灘上遇到了一個老人。老人蹲在遠處一塊礁石旁邊,正在整理一隻破損的漁網,手指粗大,指甲縫裡嵌著細沙。她走過去的時候,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珠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他的目光在她手裡的風箏上停了一會兒,放下漁網,“你在放那隻風箏。”她點了點頭。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隻風箏是她的祖母年輕時扎的,用絹布做的,不是村裡人用的那種舊報紙。她問老人那隻風箏是做什麼用的。老人把漁網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一處破洞邊緣的線頭,低著頭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以前村裡有個說法,放風箏能把人的魂引回來。那些在海里淹死的人、在海上失蹤的人,只要風箏還在天上飛著,他們就能順著那根線找到回家的路。”老人仰頭看著那隻風箏,聲音變得很輕,“你祖母年輕時,家裡有個人出海再也沒回來。她紮了這隻風箏,每年春天都放。放了六十多年了。”

袁琳站在暮色中,握著那隻木軸,感覺到那根線正在繃緊,風從海面上灌過來,吹得她睜不開眼。她問老人那個人後來回來了沒有。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沒見誰回來過,可他看見那隻風箏一直在飛,總覺得那個沒有回來的人還在哪條水路上走著,只是走得比較慢,還沒走到有風的地方。

那天夜裡她沒有睡。她坐在床邊,把那隻風箏放在膝蓋上,用手撫過那層灰白色的絹布。她摸到風箏背面的竹篾上刻著一個日期,筆畫極細,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她用指尖描了一遍那行字,是祖母出生的年份,後面還有一個名字,字跡比前面的要淺一些,像是不確定要不要刻上去,又像是刻上去之後反覆撫摸過很多次。她用手指描著那個名字的筆畫,描了好幾遍才認清,那不是祖母的名字,是另一個人的,她從未聽過,也從未在家族的任何記錄中見過。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海的,不知道他有沒有在風浪中回過一次頭,只是覺得從她描完那些筆畫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經順著那些凹槽,緩慢地滲進了她的指紋裡。

天亮以後,她又去了海灘。風箏還在天空中,線軸上的線已經放了大半,她握著線軸,感覺到那根線的拉力比前幾天都強,像是在遠處有什麼東西正拽著它,緩慢而堅定地往某個方向移動。她跟著那股拉力的方向走了一段,沿著沙灘一直走到礁石盡頭,在那裡的海水裡看見了一截斷掉的線頭,一端系在一塊礁石上,被海水泡得發白,輕輕地晃動著。她蹲下來摸了摸那截線頭,是溼潤的,像是剛剛才被繫上去的。她沿著那截線頭的方向往海水裡看,水面以下浮著一道暗紅色的光,正在緩慢地升高,像是一個人正從水底朝水面走來。她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風停了,那道光也停了,像是一個訊號在確認她是否還在那裡,然後它緩慢地沉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什麼。

她站起來,把線軸重新繞好,沿著來路走回老屋。她沒有回頭,她已經知道那根線通往哪裡了。那些消失的人不會回來,可他們的名字還線上的那一頭等著被提起,每一年都會被風吹進同樣一片灰藍色的天空裡。那些被海水泡了太久太久的名字,需要一個活著的人替他們把線頭重新接上,替他們把風箏重新放起來,才能繼續在看不見的地方等待著下一陣風的到來。她不知道那根線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等她老了,那個替她握著線軸的人會不會出現。

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片海,把那本舊相簿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空白的紙。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摺好,夾回相簿裡。她不知道誰能看到那行字,只是覺得應該寫下來,像是把一個地址留在某個不會被潮水沖走的地方。她把它放回書架,關了燈,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而她站在中間,握著那隻木軸,等著風再次灌滿那隻風箏的腹部。那些在海上走了太久的人,也許會在某個暮色低垂的時刻順著那根線走進來。那時候她會在,木軸握在手裡,線繃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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