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是在四月末決定去那座島的。她在網上偶然看到了一組照片,發帖的人沒有署名,只寫了幾行簡短的文字,說這座島叫潮汐島,每年只在四月底到五月初對外開放半個月,之後就會被海水淹沒大半,變成一片無法登陸的礁石。照片拍得很美,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暗紅色,島上的白色燈塔矗立在懸崖邊緣,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塔身被歲月侵蝕得斑駁,頂端有一盞早已熄滅的燈。她盯著那幾張照片看了很久,說不出是什麼吸引了她,只是覺得那座島在等什麼人,已經等了很久了。她沒有多想就訂了船票,收拾了一個簡單的揹包,坐上了開往島上的渡輪。
渡輪不大,船艙裡坐了二十多個人,大多是年輕人,揹著相機和帳篷,像是去探險的。沈念禾靠窗坐著,看著岸邊越來越遠,碼頭上的房屋逐漸縮成灰白色的色塊,像是一些不該被記住的東西正在被海水抹去。船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海水從渾濁的灰綠色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那種近乎墨色的暗藍,像是進入了一片不屬於陸地的領域。她靠著船舷,看著遠處的海平線,覺得那座島正在一點一點地朝她靠近,像是一隻漂浮在海面上的手掌,正在緩緩地朝她張開。
島不大,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灌木叢之間。白色的燈塔立在島的最高處,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醒目,塔身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磚石。島上只有一家民宿,一棟白色的兩層小樓,院子裡種著幾棵棕櫚樹,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晃。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本地女人,皮膚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花襯衫,正蹲在院子裡給花澆水。她看見沈念禾提著揹包走進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用那種含著海鹽氣息的嗓音問她是來住幾天的,然後領著她上了二樓,推開了一扇朝海的房門。房間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很大,推開就能看見海。她放下揹包,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那天夜裡,沈念禾被一陣聲音吵醒了。那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海浪聲,是從海的方向傳來的,低沉而綿長,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緩慢地翻動身體。她睜開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側耳聽了很久,那聲音沒有停,一聲接一聲的,間隔很長,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很深的水底呼氣。她下了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迎面撲來,帶著潮溼的鹹味。月光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銀白色的光斑。海面很平靜,可那聲音還在持續著,像是一種來自深處的呼吸,被水層擠壓著傳遞到空氣裡。她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忽然停了,然後她看見遠處的水面上浮起一道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訊號在深海中緩慢地明滅。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深藍色的海水裡。
第二天早上,她在院子裡碰見了老闆娘,問她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老闆娘正在晾曬被單,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手裡的被單垂下來,邊角滴著水。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每年這個時候,島上的海水都會變成紅色的,那些光是從海底照上來的。”沈念禾問她是什麼。老闆娘把那條被單搭上晾衣繩,拍了拍手上的水,說:“我也不知道,我來這座島才十幾年,只是聽老一輩的人說過,這座島底下住著東西,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浮上來換氣。那些光是它呼吸時帶出來的。”沈念禾站在院子裡,海風從棕櫚樹的縫隙裡灌過來,吹得她後背一陣發涼。
那天傍晚,她沿著環島的小路走了一圈。島不大,一個小時就能走完一圈,路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灰白色的岩石上覆蓋著暗綠色的苔蘚,像是被海水浸泡過無數次的印記。她走到燈塔下面的時候停住了,燈塔比她想象中更高,塔身的磚石被風化得粗糙,表面的稜角被磨平了。她繞著燈塔走了一圈,在底座的背風面看見了一些刻痕。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有深有淺,有些已經模糊了,像是被很多隻手反覆撫摸過,又在風雨中淡化,只剩下一些殘存的筆畫。她沿著底座繼續摸過去,在背面摸到了一行字,筆畫比別的都深,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沈秀蘭,1963年4月28日。”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沈秀蘭是她奶奶的名字。她見過奶奶年輕時的照片,扎著兩條辮子站在海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外套,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微微眯著眼睛,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奶奶從來不提自己年輕時的經歷,也從來不提她去過哪些地方。她不知道奶奶來過這座島,也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
那天夜裡,她又醒了。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起了床,穿上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很亮,把整座島照得灰白,棕櫚樹的影子在地上交錯著,像是很多隻手臂正在緩慢地朝她伸展。她沿著那條通往燈塔的小路走著,腳步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沙土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走到燈塔下面的時候,看見那扇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是有人在她之前來過,還留著燈。她沒有多想,推開了那扇門。塔裡很暗,只有一束細長的光從塔頂的天窗漏下來,照在螺旋形的樓梯上,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漂浮著,像是很多正在空中游動的細小生物。她沿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著,像是有什麼人正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卻始終沒有超過她。
她走到塔頂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視窗。那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風衣,頭髮披散著落在肩頭,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她髮梢。那個人坐著,像是一直都在那裡,沒有起身的打算。沈念禾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心跳在緩慢地加快,她開口喊了一聲:“奶奶?”那個人沒有轉過頭來,只是抬起右手,指了指窗外。沈念禾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海面上浮著一道暗紅色的光,比昨晚更大、更亮,正在緩慢地移動,像是一棵巨大的水母正在海底遊動。那道光照亮了一小片海域,把海水變成了半透明的暗紅色。她看見那片海水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浮動,是很多張人的臉,擠在一起,灰白色的,五官被水泡得微微發脹,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呼喊。它們在水下安靜地浮動著,像是一片被海水浸泡過的舊影像,正在被那道暗紅色的光重新顯影。她扶著窗框,腿有些發軟,死死盯著那些正在紅光中浮現的面孔。那些面孔在緩慢地移動著,有的靠近了一些,有的沉了下去。她在那些面孔中看見了奶奶——很年輕的臉,扎著兩條辮子,穿著那件灰白色的外套,站在它們中間。奶奶也在看著她,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一句她聽不見的話。她盯著奶奶的臉,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扶在窗框上的手指用力到發白,那些面孔在暗紅色的光中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共同回憶同一件被反覆擱淺的往事。
那個穿紅風衣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沈念禾沒有看見她離開,也沒有聽見她離開的聲音。她只是轉過頭的時候,視窗已經空了,只剩下那陣灌進來的海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她扶著窗框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樓梯走了下去。她走到鐵門前面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塔頂,那束光還在。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月光鋪在灰白色的碎石路上,像是通往某個無法返回的地方。她沿著小路走回民宿,推開房間的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然後從揹包裡翻出那本舊相簿,翻到奶奶年輕時候那一頁。照片上她扎著兩條辮子站在一個碼頭邊上,身後是灰藍色的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笑得很靦腆。沈念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照片上奶奶的臉,紙張光滑,卻彷彿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
第二天下午,她去碼頭坐渡輪離開。船開出去以後,她站在甲板上回望那座島,白色的燈塔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像一根正退向海洋深處的標記。她沿著海面往下看去,在那片暗藍色的水下,她看見了更多的東西——那些灰白色的輪廓排列得很整齊,像是用石頭堆出來的標記。她不知道那是奶奶留下的,還是這座島本來就有的。她只是覺得,那些標記正在水裡看著她,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等著她下次回來時把它們的順序重新排列一遍,像翻動一頁被海水浸透的舊書頁。
船駛入深水區,燈塔縮成了一個白點。她裹緊外套站在甲板上,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輕,像是有一些東西已經從她的身體裡留在了那座島上。那座島不會消失,那片暗紅色的光會每年準時從海底升起,那些面孔會在那道光裡重新浮現出來,像是一段永遠不會被翻完的舊篇章。她知道她總有一天還會回去的。只是這一次離開的時候,她已經在想下一次登船時,該帶著什麼回來了。她的名字可以刻在奶奶名字的旁邊,用同樣的刀尖,同樣的力度,在不被打擾的位置,排成一條不會斷開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