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骨笛召(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沈凌昭是在阿里普蘭縣那間廢棄的佛塔裡發現那支骨笛的。

那年她二十三歲,剛從美院畢業,揹著相機和畫架獨自進藏。她本來要去岡仁波齊轉山,但車在普蘭縣壞了,修車要等三天。修車鋪的老闆聽說她想去拉昂錯看看,指了指窗外那條灰白色的土路,說湖邊上有個廢棄的佛塔,叫胡夏佛塔,以前是供陀寺的一部分,後來寺沒了,塔也荒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提醒她別往深處走。她說她就去看看。

她沿著那條土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路兩側的草甸已經枯黃了,風從湖面上灌過來,帶著一種腥鹹的氣息,像是有無數只腳正從湖底向上跋涉。佛塔比想象中更破敗,底座是灰白色的石塊壘成的,塔身已經塌了大半,露出裡面暗沉沉的夯土。她繞著佛塔走了一圈,在背風面的牆根處看見了一個缺口。缺口不大,她側身擠了進去。塔裡很暗,光線從頂部的裂縫漏下來,照亮了地面上堆積的塵土和碎石。靠牆有一排已經朽壞了的木架,架子上散落著一些碎片——陶片、布料殘骸、幾根顏色暗淡的線繩。她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碎片一件一件地看,指尖撥開一層薄薄的灰,在最裡面的牆角摸到了一根細長的管狀物。

那是一支骨笛,灰白色的,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玉。笛身長約三十釐米,兩端用暗黃色的銅皮包裹著,銅皮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號。銅皮邊緣鑲著幾顆暗紅色的珠子,珠子已經不完整了,有的碎了,有的脫落了,只剩下嵌在銅皮裡的凹槽。笛身上有幾個圓孔,排列得不規則。她把骨笛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手指按在其中一個圓孔上,感覺到指尖觸到了一種溫度,不是陽光曬過的溫熱,是一種從骨笛內部向外滲透的、像是被什麼人長久握在手裡留下的餘溫。

她翻遍了周圍的地面,在那根骨笛原來放置的位置下方,又摸到了另一根更短更粗的管狀物。那根管狀物的一端有一個扁平的吹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風化能形成的紋理。她把那根短管也從灰土裡抽出來,和骨笛放在一起。兩根管子材質相同,都泛著那種年深日久才有的油潤光澤,像是一對失散了很久的舊物,終於被她同時找到了。

她不知道這兩根管子是什麼,只是覺得它們不該被埋在灰土裡。她用小號密封袋把它們分別裝好,塞進揹包裡,從那個缺口鑽了出去。外面天色已經暗了,風比來時更大,吹得她睜不開眼。她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風聲,是一種極尖極細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響了一支笛子。那個聲音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回到普蘭縣城後,她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旅館老闆是個藏族中年男人,正在櫃檯後面撥弄一臺老式收音機。她拿出那根骨笛問他認不認識這是什麼。老闆原本在調頻的手停了下來,目光在那根骨笛上停了幾秒,聲音低了些:“你在哪裡找到的?”她說了那座佛塔的位置。老闆沉默了很久,用藏語唸了一句什麼,然後把收音機關了,櫃檯後面那盞燈也滅了,像是要為某段不便被旁人聽到的對話騰出位置。

“那是人骨笛,用少女的小腿骨做的。”老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以前供陀寺的喇嘛做的。那些喇嘛專門抓內地來的孕婦,等孩子生下來,用孩子的骨頭做笛子,用母親的大腿骨做號角,叫‘母子骨笛’。後來供陀寺被查了,寺封了,那些東西據說燒了,沒想到還有剩下的。”他的目光在骨笛上停了一會兒,“那東西不能留,你最好把它送回去,或者找個寺廟請人處理掉。”

沈凌昭回到房間,把骨笛放在桌上,對著檯燈看了很久。她想把它扔掉,可手指觸到笛身的時候,那種溫度又出現了,比在佛塔裡更清晰,像是一根細線正在緩慢地穿過她的指縫,試圖把她牽向某個方向。她把骨笛收進了揹包夾層,沒有再碰它。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她在黑暗中聽見了一陣極尖極細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窗外用指甲颳著玻璃,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響了一支笛子。

第二天她去修車鋪取車,車已經修好了。她付了錢,發動引擎,沿著來時的路往東開。開了大概半個小時,她伸手去摸副駕駛座上的揹包時,指尖觸到了揹包夾層裡那根骨笛。笛身在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它的內部緩慢地升溫。她把車停在路邊,拉開揹包,把那根骨笛取出來,放在手心裡。它比昨天更燙了,而且她聽見了聲音——從笛身內部傳出來的,很輕,像是一個人正在那根細長的管腔裡緩慢地呼氣。她把它放回揹包,重新發動車子。後視鏡裡,她看見自己身後的座位上放著一根暗灰色的東西,形狀像是一根人的腿骨,被暗黃色的銅皮包裹著。她猛地踩下剎車,回頭看,後座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覺得她正在被某種東西跟著。那東西不在後視鏡裡,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每一次踩下油門的間隙裡,在她每一次從後視鏡裡瞥見空蕩蕩的後座時,那些縫隙正在被某種她無法命名的東西填滿。她把車速提快了一些,後視鏡里路面在延伸,什麼都沒有。又開了一段,後視鏡裡映出了一個輪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蹲在座位底下,從座椅的縫隙裡朝外看。她沒有減速,也沒有回頭看,只是盯著前方,感覺到後視鏡裡的那個輪廓正在緩慢地變化,像是正在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她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那段路在她面前扭曲又展開,她始終沒有回頭。

天黑之後,她終於看見路邊有一間亮著燈的屋子。她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喘了好一會兒。那間屋子的門開了,一個老僧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袈裟,手裡捻著一串念珠。他沒有問她是誰,也沒有問她從哪裡來,只是側身讓開門口,說了一句話:“那東西跟著你多久了?”她沒有回答,只是跟著他走了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盞酥油燈的光。她坐在墊子上,把揹包放在膝蓋上,在暗處拉開了拉鍊,把那根骨笛取出來放在桌上。老僧人低頭看了它一眼,捻念珠的手停了。

“你從供陀寺的佛塔裡拿出來的。”他說。

她點了點頭。

“還有一根呢?”

她愣了一下:“還有一根?”

老僧人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的揹包。她低頭拉開揹包夾層,手指伸進去,果然摸到了另一根管子——那根更短更粗的骨號,她昨天明明把它留在了佛塔裡。可她此刻正握著它,感覺到它在她的掌心裡微微跳動,像是活物。她把那根骨號也放在桌上,兩根管子並排躺著,一根細長,一根粗短。老僧人看了很久,說它們是一對,骨笛用的是嬰兒的腿骨,骨號用的是母親的大腿骨,統稱“母子骨笛”。它們分開的時候只是普通的器物,合在一起就會招東西。她問招什麼。老僧人捻動念珠的速度慢了下來。

“招那些被做成它們的人。”

沈凌昭在屋裡坐了很久。她問老僧人該怎麼處理這兩根骨笛。老僧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東西已經被人拿出來了,就不能再放回去了。她可以把它留在他這裡,他會替她處理,但他不能保證它們不會自己找到回來的路。她問這是什麼意思。老僧人捻動念珠的手停了一下,說:“它們認得你。從你拿起它們的那一刻起,它們就認出你了。”

那天夜裡,她睡在老僧人隔壁的小房間裡,那兩根骨笛被他收進了佛堂的櫃子裡。可她半夜還是被那個聲音驚醒了——極尖極細的,像是一根針正在緩慢地刺穿一層又一層的布。她睜開眼睛,房間裡很暗,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她坐起來,朝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門是關著的,可她看見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閃爍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扇門後面吹著一支看不見的笛子。她站起來走向佛堂,手觸到門板的時候,感覺到門板是溫熱的,指尖一碰就縮了回來。門縫裡透出的光在這一瞬間滅了。

第二天一早,老僧人把那兩根骨笛還給了她,用一塊暗紅色的布裹著。他說他昨晚試過了,留不住。她問那她該怎麼辦。老僧人捻著念珠,說你帶著它們走,走到它們該去的地方,它們自然就留下來了。她問那是什麼地方。老僧人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那座被雲層半掩的雪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說不是山,是聲音。你聽不見,可它們在聽。等它們聽夠了,就不再需要你了。

沈凌昭帶著那兩根骨笛離開了那間小屋。她把它們用紅布裹好,塞進揹包最底層,開著車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公路繼續往東走。開了一段路,後視鏡裡出現了那個輪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個人正側身坐在後座,頭微微偏著。她知道她不能回頭看。她只是盯著前方那條正在延伸的公路,把車速提到最快。她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也不確定那條路是否真的通往她想要去的地方。她只是覺得她正在被某種東西推著走,而那種東西不在她身後,在她握著方向盤的手裡,在她每一次踩下油門時從座椅底部傳上來的那股溫熱裡。

那天黃昏,她在一個叫霍爾鄉的小鎮停了下來。她把車停在路邊,從揹包裡取出那兩根骨笛,用那塊紅布裹著,走到鎮外一片開闊的草甸上。風從湖面上灌過來,她蹲下來,把紅布包放在地上,用幾塊石頭壓住邊角,然後站起來,退了幾步。風把那塊紅布吹得獵獵作響,她盯著那個紅布包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了車上。

她發動引擎,掛上擋,駛上了公路。後視鏡裡,她看見那個輪廓還坐在後座上,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一個穿著暗紅色衣服的女人,正側著頭看向窗外。她的心跳猛地加快,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後視鏡裡,那個輪廓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正在轉過頭來,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沒有去看它,始終沒有回頭看。車繼續往前開,後視鏡裡的那個輪廓,在某個她無法確定的瞬間,鬆開了手,從座椅上滑落下去,像一截被解開了繩索的貨物。她沒有減速,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那一刻感到了鬆脫,像是某根一直繃著的線終於斷了。公路上只剩下她自己,和那些正在逐漸變遠的、像是一面正在被風吹走的舊旗。

她開了很久,開到了那座雪山腳下。公路在一處岔道口分成了兩條,一條繼續向東,一條拐向南。她停了車,熄了火。後視鏡裡空蕩蕩的。她下車走到車尾,開啟後備箱,那根骨笛不見了。只剩那塊暗紅色的布,在晚風中微微揚起邊角,像是什麼人剛剛解開襁褓,把裹了很久的東西放了回去。她伸手摸了摸紅布的邊緣,布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她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是留在了後座,還是在她某個沒有回頭的瞬間,從她開啟的車窗裡滑了出去。她只是覺得那根一直繃著的線終於斷了,像是一個早已寫好結尾的句子終於落下了最後一個筆畫。她把那塊紅布疊好,放回了揹包裡。

她回到車上,發動引擎,拐上了向南的那條路。後視鏡裡是空的,公路在她身後安靜地延伸著,遠處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藍色。她開了一個多小時,在路邊的一個觀景臺停下來。她從揹包裡拿出相機,拍了幾張風景照,然後翻看剛才拍的照片,翻到中間一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張照片拍的是她離開霍爾鄉時的那片草甸——風把那塊紅布吹得微微揚起,紅布旁邊蹲著一個人影,穿著暗紅色的衣裳,正低著頭,像是在看那兩根剛剛被放下不久的東西。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刪了。她不知道那個人影是誰,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那兩根骨笛從佛塔裡拿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被什麼東西跟著。現在她終於把它放下了,它也該回到它該去的地方了。她不知道它回去了沒有,她只是覺得,當她把那塊紅布疊好放回揹包裡的時候,她已經把那段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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