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牛乳祭(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趙晨欣是在長途車顛簸了四個小時之後,在白鶴村路口下車的。她從省城出發,沿途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一片灰白色的、不斷向遠方延展的平地。她提著行李箱站在路邊,風從田野那邊灌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混著草料和泥土的氣味。她站了一會兒,給養殖場打了電話,等了大約十分鐘,一輛灰白色的皮卡車從土路盡頭開過來,停在她面前。開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高瘦,戴著一頂舊草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下車幫她拎行李箱,動作很快,像是趕時間。她說了聲謝謝,他點了點頭,下巴朝車廂方向抬了抬,示意她上車。

養殖場建在一片灰白色的平地上,佔地將近一百畝,六排牛舍沿著南北方向排列,灰白色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靠南是一棟兩層辦公樓,貼著白色瓷磚,樓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藍色的運料車和一輛三輪摩托車。辦公樓後面是飼料庫房和擠奶廳,擠奶廳的屋頂比牛舍高出一截,排風扇在屋頂上緩慢地轉動著。養殖場的規模在當地不算小,每年向乳業公司供應的鮮奶量在周邊幾個養殖場裡排在前列。她住在辦公樓二樓的一間小房間裡,窗戶正對著後排的牛舍,從窗邊望出去能看見那些黑白花的奶牛正低著頭在食槽前慢慢地咀嚼著,耳朵上的黃色耳標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她是省農學院大三的學生,暑期實習分配到了這裡。學校安排的實習期總共八週,導師告訴她這個養殖場的生產記錄做得很完整,資料可以用來做課程論文。她每天的工作是記錄產奶量、採食量、體況評分,定期抽檢奶樣,把資料錄入電腦,整理成表格。這些活不重,但瑣碎,需要耐心。養殖場的老闆姓何,五十歲上下,很少露面,大部分時間待在辦公樓一樓的辦公室裡,門總是關著,偶爾從門縫裡透出電話鈴聲和低沉的說話聲。養殖場的日常管理由一個叫周師傅的老工人負責,在養殖場幹了快二十年,中等身材,肩背微微駝著,幹活的時候話不多,走路的時候步伐很穩,像是已經在那些牛舍之間的通道上走過很多遍。

趙晨欣在養殖場待了不到三週,和周師傅接觸得最多,他教她認每頭牛耳標上的編號,前兩位是出生年份,後面是流水號。她記住了一些編號的規律——某年出生的牛集中在哪一段,哪一段之後是斷檔的。她問他那些斷檔的位置是怎麼回事,周師傅說有些牛淘汰了,編號就空出來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像是一份他已經念過無數次的舊稿。她沒有追問,只是把那些編號記了下來。

養殖場有一排牛舍被鎖著。那排牛舍在最南端,鐵門緊閉,門鎖鏽跡斑斑,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警示牌,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清內容。她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實習開始後的第八天。那天下午她做完後排牛舍的體況評分,正準備往回走的時候,發現那排牛舍的鐵門旁有一個磨得發亮的鐵鉤,固定在牆柱上,彎曲的尖端已經生鏽了,鉤身表面結了一層深褐色的硬殼,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溼過。地面上有一道細長的痕跡,從鐵鉤下方一直延伸到鐵門的底部,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反覆拖拽過。她蹲下來摸了摸那道痕跡的表面,在觸到地面的時候感覺到了細微的凹陷,像是被長期碾磨出的軌道,邊緣比周圍的水泥地面更光滑。

她回到工具間,周師傅正在整理一批新的耳標。她問他那排牛舍為什麼鎖著,周師傅正在擰一隻扳手,停了一下,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用抹布擦了擦手:“那是隔離開的。那些牛有問題,不能跟健康牛混在一起。”她問是什麼問題,周師傅拍了拍手,說有些牛站不起來了,就隔離到那邊去,等好了再放回去。她又問那些牛好了之後有沒有放回去,周師傅沒有回答,只是說要等獸醫來看。她聽了,沒有追問。但她留意到,從她來養殖場到現在,那排牛舍的鐵門一直沒有開啟過,也從來沒有看見任何一頭牛從那扇門裡走出來。

那天夜裡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總覺得有什麼聲音混在風裡,像是很多頭牛在同時喘氣,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持續而微弱,像是從地面下方滲出來的。她坐起來,披了一件外套下了樓。養殖場很安靜,路燈在水泥路上投下橘黃色的光,牛舍裡傳來反芻時緩慢的咀嚼聲,和白天不太一樣,慢了很多,像是一段正在被拉長的呼吸。她朝後排那排被鎖著的牛舍走過去,走到鐵門前面,門還是鎖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排牛舍內部緩慢地移動著。她靠在門縫上看了很久,什麼也看不清。那一線暗紅色的光正好在視線與門框相接的位置持續亮著,像是某種訊號。她退了幾步,側過頭,朝牛舍後面的空地看了一眼——那根鐵鉤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它表面滑過。

第二天早上她去擠奶廳取樣的時候,看見一輛運牛車停在裝卸臺前。幾頭牛正沿著通道往車廂裡走,走得很慢,低著頭,偶爾停下來,像是辨認腳下的地面。她站在裝卸臺旁邊,看著最後一頭牛從坡道走上去,用記號筆在它的耳標上輕輕畫了一個點。那個點很小,不仔細看不會發現。她看見那輛車開出廠區大門的時候,車廂最後一頭牛的耳標上那個點還在,在陽光下一閃,像是一滴剛剛落下的墨水。

她在那排被鎖著的牛舍外面的地面縫隙裡,發現了一個被磨損的耳標。灰黃色的塑膠片,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表面的編號雖然有些模糊了,但她還是辨認出了那串數字——和她前幾天畫了記號的那頭牛的編號,一模一樣。她蹲下來用指甲把它從縫隙裡摳出來,在指尖上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刮擦過。她握住那個耳標,感覺它的邊緣有些扎手,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刮擦過。她沒有把它放回去,而是擦乾淨了放進自己工裝褲口袋裡。她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翻看那幾份生產記錄,翻到淘汰記錄那一欄,找到了那個編號對應的記錄。那一欄寫著“淘汰”,日期在她來養殖場之前。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更早的記錄,她看見周師傅正站在牛舍的陰影裡,手裡握著那根水管,指腹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著,像是剛從什麼東西上落下來,還殘留著溫度。

當晚,她又去了那排被鎖住的牛舍。她拿著手電筒,光柱沿著鐵門的縫隙照了一圈,照到門框底部與水泥地面相接的位置時,她看見了一個極淺的凹槽,沿著縫隙延伸了一段距離之後,繞到了牆角,被風吹來的乾草和灰塵半掩著。她順著那道槽痕往前走了幾步,槽痕在牆角處加深了,邊緣變得粗糙,像是有東西被反覆拖拽時剮蹭留下的。她在牆角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些細小的、灰白色的碎片,邊緣已經磨圓了。她沒有撿,只是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到了宿舍。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沒有開燈,那條褪了色的水漬還在牆根處,邊緣已經乾透了,卻留下了一圈更深的水印,繞過牆角,通往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走的那天早上沒有提前打招呼,只是把房間收拾乾淨,把床單疊好放在床頭,把鑰匙放在了辦公桌上。她提著行李箱走下樓梯的時候,周師傅正在辦公樓門口掃地。他看見她拖著行李箱出來,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張摺好的紙,紙邊已經起了毛,像是被反覆開啟過很多次。他說:“你回去再看。”她接過那張紙,塞進外套口袋裡,沒有當面開啟。她沿著那條土路走出了養殖場,在路邊等長途車的時候,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紙面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沒有寫過字的人握筆時用力過重留下的痕跡。“那排牛舍以前是幹別的用的。你走了也好,別回來了。那些資料別留了,刪乾淨。”她沒有回頭。車輛在她面前停下,她提起行李箱上了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窗外的養殖場正在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鐵皮屋頂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擠奶廳的排風扇還在緩慢地轉動著。她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進口袋裡,靠著窗玻璃閉上了眼睛。

回到學校之後,她把那幾份生產記錄交給了導師。導師翻了翻,說資料很完整,可以開始寫論文了。她回到宿舍,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個耳標放在桌上,用一張舊作業紙包好,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她沒有再開啟過那個抽屜,也沒有刪除電腦裡的檔案。那些資料還在她的硬盤裡,安安靜靜地排列著,像是一個沒有說完的句號。她不知道那排鎖著的牛舍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那個耳標是從哪一頭牛身上脫落的。她只是覺得,從她把它從縫隙裡摳出來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成了一枚她無法丟棄的證據。她不知道養殖場那些被淘汰的牛最終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那個鐵鉤上曾經懸掛過什麼。她只是在往後的每一個清醒的夜晚裡,在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的邊緣,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個還沒有準備好合攏的括號,等著那頭被遺忘的牛來填滿她記錄之外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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