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埡口燈(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華清月是在翻過折多山之後遇到那個騎手的。

那天是她在318國道上的第十四天。她從那座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的埡口下來時,天已經開始變了,風從西邊灌過來,裹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她把衝鋒衣的帽子拉緊,彎下腰把身體壓低,輪子在溼滑的柏油路面上碾過,發出持續的沙沙聲。路邊的經幡在風中劇烈地翻卷著,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撕扯著布料。她已經騎了將近三個小時沒有停下來,四周的景色始終如一——灰綠色的草甸,灰白色的碎石,灰色的天空像一塊被洗過太多次的舊布,邊緣已經開始發毛了。

她是在一個轉彎處看見那個騎手的。那人穿著暗紅色的防風外套,騎著一輛深灰色的旅行車,後架上綁著兩隻塞得鼓鼓的馱包。車速很慢,像是也被風壓著走。她沒有加速去追,也沒有減速拉開距離,只是保持著自己原有的節奏。路上偶爾會有騎行者迎面駛過,大多是結伴的隊伍,呼嘯著從她身邊過去,在這條路上彼此看見對方的速度,交換一個點頭或一個簡短的手勢,然後繼續各自的方向。那個紅外套騎手始終在她前方大約一百米的距離,和她保持著同樣的配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牽著她走。

風越來越大,天色暗得比預期要早。她看了一眼海拔表,四千二百米,離下一個補給點還有將近四十公里。她正在評估是否要繼續前進的時候,看見前方那個紅外套騎手在路邊停了下來,靠著一塊巨大的路碑,像是在等她。她騎過去,減速停下,單腳撐地,喘著氣看向那個人。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被風帽裹著的下頜和嘴唇,乾燥、微微裂開,被風沙打磨出細小的皸裂紋路。那人側過頭來,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聲音被風聲蓋過了大半。她只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前面……”和“別騎了……”她問前面怎麼了,那個人抬手指了指前方——路在幾百米外拐了個彎,被一片灰白色的岩石擋住了,看不出後面還有什麼。她猶豫了一下,那個人已經把車掉了個頭,往路邊一條碎石岔路推了過去,像是示意她跟上。她沒有多想,也下了車,推著車跟在後面。

那條岔路不寬,地面是壓實的碎石,路面上有車轍印,像是偶爾有車輛經過。沿著岔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過一道土坡,她看見了一棟灰白色的建築——是一棟廢棄的道班房,兩層,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口堆著幾摞風化的磚塊。那個人把車靠在牆邊,從馱包裡取出一盞充電燈,擰開,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隻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睛。她把車停好,走進那間屋子,地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牆角堆著一些乾草和碎木條,像是被人用來生過火。那個人已經在靠裡的牆角坐下來,燈光照著他映在牆上的影子,像是一扇還沒有完全展開的翅膀。她在對面坐下來,隔著幾步的距離。她摘下手套,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發現那個人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

她問那個人怎麼稱呼。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一個聲音從風帽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你叫我老周就行。”她報了名字,老周輕輕點了點頭。她問他這條路騎了多久,老周沉默了片刻,說記不清了,騎了好多年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又問老周是哪裡人,老周說四川的,然後就沉默了下來。她靠著牆坐下來,把馱包墊在背後,摸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過去。老周看了一眼她遞出的半塊餅乾,搖了搖頭,說帶了乾糧了,不用。她把那半塊餅乾收回來,自己吃了。

入夜之後,風聲變小了,但溫度降得很快,她裹著睡袋靠在牆角,聽見老周坐的方向傳來極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摩擦著。她側過頭看,老周正坐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像是正低著頭在整理什麼東西,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問老周明天打算什麼時候出發。老周的聲音在暗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天亮了就走。你跟著我,我帶你出去。這段路岔道多,容易走錯。”她在黑暗中把睡袋又裹緊了一些,感覺到風正在從牆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像是一隻正在緩慢合攏的手。她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聽見了老周那邊傳來的風聲,像是在翻著一本很舊的書頁,一頁一頁地翻,始終沒有停下來。

第二天天亮以後,她醒來的時候,老周已經在門外了。她推開門,看見他站在車旁邊,正低頭檢查後架上的馱包。晨光很淡,空氣中瀰漫著高原上那種特有的清冷。她洗漱、收拾好馱包,推到門前空地上。老周已經跨上車,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走吧,跟緊點。”她跨上車跟了上去。岔路比來時好走了一些,砂石路面逐漸變硬,像是有車在近期壓過。騎了將近兩個小時,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鐵柵欄門,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她跟著老周從旁邊的缺口繞了過去,發現一條向西延伸的硬化路正安靜地鋪在面前。

她以為老週會停下來和她告別,可他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還跟在後面,然後重新轉回頭,繼續往前騎。她看著那個暗紅色的背影,在灰綠色的草甸與灰白色的天空之間緩慢地移動著,距離正在一點一點地拉開,像是有一根正在被緩慢拉長的線,把她和他之間的那段距離一寸一寸地撐開,直到她再也無法目測那個背影是在前進還是在原地消失。她停在路邊,看著那個背影在那個彎道處被一片凸起的岩石擋住,又過了幾秒,從岩石的另一側重新出現,然後再次被下一道凸起的岩石遮住。她保持著勻速騎了幾分鐘,前方已經看不見那個暗紅色的輪廓了。

她一個人繼續騎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她在一個簡陋的補給點停下來,買了一瓶水。補給點旁邊停著幾輛摩托車,幾個當地人在聊天。她向一個正蹲在路邊點菸的男人打聽了一件事——前面那段路上,有沒有遇到過騎紅色車、穿紅外套的一箇中年男人?那人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煙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穿紅衣服的?前幾年是有個騎車的,一個人,也是穿紅衣服,走的是這邊。後來聽說他到了前面一段路就沒再往前了,有人說他拐錯了岔路,走到廢棄的礦道上去了。”

她謝過那個人,回到了車上。她沒有再問。她騎到一處靠近河道的寬闊地帶停下來,坐在路邊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把馱包開啟。她把那包東西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是半塊壓縮餅乾,用密封袋裝著,袋子邊緣已經被磨得發毛了,像是被人反覆開啟過很多次。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剩下的半塊餅乾裝進這個密封袋,也不記得這塊餅乾原本是老周拒絕的那半塊還是後來自己剩下沒有吃完的。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手掌心裡這半塊已經被壓成碎屑的壓縮餅乾,那些粉末正粘在她的指腹上,有些已經乾結成了塊,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潮。

她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把老周留在那條岔路上。她只是把密封袋重新封好,放回馱包夾層,站起來跨上車,沿著路面繼續向前騎去。騎了一段之後,她看見路邊立著一塊褪了色的路牌,箭頭上寫著“廢棄礦道”幾個字,箭頭下方有人用白漆寫了一段話,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刷子蘸著漆快速塗上去的——“紅衣服的那個,他拐錯了,別跟著他走。”她停下來看著那行字,感覺漆面已經磨舊了,不像是最近寫的,像是已經在那裡停了很久,很久到她無法判斷它是在她經過之前就已經存在,還是剛剛才被風吹乾了最後一層溼氣。

她沒有沿著箭頭所指的方向去看那條岔路。她知道那條路在路的右側,被一叢灌木遮擋著入口。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把踏板踩下去,繼續向前。風從後面灌過來,吹得她的外套獵獵作響。她騎了很長一段路,沒有再看後視鏡。她在天色暗下來之前,看到了前方路邊出現了一根豎著的石碑。她騎近之後停下來,把車架好,蹲在石碑前面。碑面已經被風沙磨得坑坑窪窪了,但碑文還能辨認——是一塊簡樸的紀念石,上面刻著一個名字和一行日期。名字已經被磨損了,只剩兩個字還依稀可辨,第一個字是一個人的姓氏。日期那行刻著一串數字,是前年的年份。碑的底部,放著一束已經乾枯的白色野花,花莖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扎著,像是一直都有人記得。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風變小了,她聽見河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持續而平穩。她站起來,扶著車把,跨上車,繼續向前騎。她沒有回頭。她知道那個方向沒有什麼需要她回頭去看的東西了。她只是在踩下踏板的那一刻,感覺到口袋裡的密封袋正在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緩慢地重新凝聚,從那些碎屑的縫隙裡滲出來,試圖拼湊成一個她只見過一次、就再也追不上的背影。她不知道她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這塊碑上的名字,她只是覺得,在她之前,已經有人在趕路的途中失去了方向,於是便停在了路邊,把光留給了後來的人。而她正替他把那條路走下去,在他沒來得及拐彎的地方,沿著那道看不見的弧線繼續向前,把自己也變成一盞給後來者照路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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