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活岩牆(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2個月前

夏青松是在那年秋天第一次聽見巖壁發出聲音的。那時候他已經在磨盤山北坡爬了快兩年了,那麵灰白色的石灰岩壁他來過很多次,每次都能在那些縱向的裂縫裡找到新的手點。他記得第一次發現這道巖壁時的情景——那天傍晚光線正好,北坡的朝向讓巖面始終處於陰影中,他沿著山腳的亂石坡往上走了一段,撥開一叢齊腰高的灌木,就看見了那面牆。巖壁大約五十米高,表面佈滿了縱向的裂縫和風蝕的凹坑,像是被水流反覆沖刷過的舊牆。他站在那裡仰頭看了很久,在那些縫隙和凸起之間,辨認出了一條隱約可行的線路。那天他沒有帶裝備,只是在心裡把那面牆反覆走了一遍,像是記下一篇待默寫的舊文章。

他第一次真正攀爬那條線路是在一週之後。他把車停在磨盤山腳下的停車場,沿著護林道走了將近四十分鐘,穿過一片逐漸變密的落葉林,在一條幹涸的溪溝盡頭拐了個彎,那面牆就露了出來。他站在那裡,把裝備包放在地上,拉出繩子理了一遍,繫好安全帶,把粉袋掛在腰後。他用手掌按了按起步點那塊略微凸起的巖稜,感覺到它比一週前更涼了一些。他左腳踩上那塊微凸的巖稜,右手扣進一道深度剛好的裂縫,開始往上移動。那段低角度的巖面相對簡單,他沒有停頓,爬了七八米才在一處略微內凹的位置停下來喘了口氣。他掛在快掛上,把繩收進保護器,仰頭看了一下上方的線路,那些裂縫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幽暗的光,像是在向他展示某種只有在這種光線條件下才能看到的細節。

此後他每週都會去那面巖壁。他給那條線路取了一個臨時的名字,叫北牆,簡單直白,像是對一個尚未深交的人只稱呼姓。他一開始並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高。他只管順著那些縱向的縫隙向上攀爬,分段清理鬆動的碎石,確定了幾處可以作為保護點的裂縫,在巖壁底部用粉筆標出了起步位置。他偶爾會在巖壁上發現一些不太像自然形成的凹痕——邊緣過於規整,深度過於一致,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他一開始覺得可能是其他巖友留下的舊標記,後來他問了一圈,沒有人承認來過這片區域。他不太確定那些痕跡的來源,只是開始留意它們的位置,在心裡默默記下它們與那些裂縫之間的相對距離。那些痕跡在某些手點上反覆出現,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線路走向的人,正在用不同的力度反覆觸控它,直到他的指紋滲入巖壁的毛孔裡,與她自己的呼吸合上節拍。

第十三次攀爬時,他在五號保護點翻上那處屋簷,右手摳進一道深度剛好的裂縫裡,掌心上貼住巖面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陣極細微的振動。那陣振動從巖壁深處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內部向外緩緩推壓著他掌心的肌肉。他以為是錯覺,換了左手去摸同一個位置,振動消失了。他在屋簷下掛了一把快掛,繼續往上爬。那天的動作比平時更順,像是那陣振動在他的手掌裡留下了一道微弱的印記,正在幫助他校準下一個手點的位置。他爬到了離頂部大約十米的位置時天快黑了,他選擇了下撤。回到地面收好繩子之後,他開車回了縣城,洗完澡躺在床上時發現自己的右手掌心還殘留著那種振動的觸感,像是一道已經被關掉的頻率正在緩慢地散去,只剩下一層極淡的餘溫,貼著他的皮膚,像是剛剛被什麼人握過。

此後他每次攀爬都會經過那道裂縫,每次右手摳進那個位置的時候,他都會特意停留一會兒,去感受掌心裡那種細微的擾動。有時候能感覺到,有時候沒有,像是一段訊號只在特定的條件下才會被啟用。他記錄下那些感受到振動的日期和天氣條件,發現它們大多出現在氣壓偏低或者起霧的清晨,像是巖壁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某種外部的變化。他不太確定那些振動是否真實存在,也不確定那是他自己的心跳透過指骨傳到巖面上的迴音,還是巖面本身正在從更深的地方傳回給他的回應。

那年冬天他去得少了。等到來年春天他再次站到巖壁底部的時候,發現那道裂縫的邊緣比之前更光滑了一些,像是被反覆摩擦過。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縫的內壁,觸感溫潤,像是一塊被長期握持的舊木。他站了一會兒,把粉袋繫好,開始攀爬。起步動作和平時一樣,左腳踩上那塊微凸的巖稜,右手抓住那道裂縫,開始往上移動。爬到那處屋簷下方的時候,他伸手去抓那道裂縫,指尖觸到了一種異樣的質地——不是岩石的粗糲,而是更光滑的,像是指腹按在了一塊已經被摩擦過很多次的舊木表面。他把手指往裡摳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一道凹槽,深度均勻,邊緣圓滑,像是被反覆打磨過。那道凹槽的形狀,恰好與他手指的弧度相吻合,彷彿有人已經在同一處巖縫裡用同一個動作練習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岩石的表面被磨成了他指尖的形狀。

那天之後,他開始留意巖壁上的其他細節。他發現那些裂縫裡有一些顏色比周圍更深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他湊近去看,是暗褐色的,在石灰岩的灰白色背景上顯得格外突兀。那些痕跡分佈得並不均勻,集中在某些特定的手點上,像是不同的人在各個時間點上用相同的姿勢反覆抓握著同一個位置。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略的草圖,標出了那些痕跡的位置,把它們與他的攀爬記錄對照之後,發現那些暗褐色的區域正在緩慢地擴大,像是一張正在被畫完的地圖。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只覺得每次他結束攀爬回到地面時,下一次再來總會發現有一片褐色區域的邊緣比上一週又向外擴了幾毫米。

那年秋天的一個雨天,他一個人在巖壁底下休息。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巖面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他湊近去看那些暗褐色的痕跡,發現被水浸溼之後,它們顯現出了一些他在乾燥條件下沒有注意到的紋路——不是均勻的色塊,而是由許多細密的線條交織而成的,像是某種被壓縮過很多次的文字,被多年的觸控磨平了邊緣,只留下淡淡的輪廓,隱約指向某個方向。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壓在其中一片痕跡上。他感覺到了一陣持續的振動——不是之前那種斷續的擾動,而是一種穩定的、有規律的脈動。他貼著那面牆,感覺到振動正透過他額前的皮膚持續地傳進來。然後振動停了。

他直起身來,在雨中站了一會兒。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砸在他腳邊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只是覺得那陣振動消失之後,他的手掌還殘留著那種頻率的痕跡,像是一段被按了暫停的錄音,正在等待下一次播放。

那天離開磨盤山的時候,他在山腳的路邊撿到一塊比巴掌略大的岩石碎片。他把它翻過來,看見它的背面有幾道平行的線條,像是人工鑿刻的痕跡。線條的走向與巖壁上那些天然裂縫的走向不同,更直、更均勻。他沿著邊緣摸了摸,切入深度一致,像是用金屬工具鑿出來的。他把碎片放進口袋,沿著巖壁底部走了一圈,在巖壁與地面相接的位置又發現了類似的碎片。他把它們拼在一起,發現它們像是從同一個位置脫落下來的,那些線條連貫起來,像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筆畫舒展而均勻,像是被鑿了太久太久,久到刻痕的稜角被反覆浸潤又幹燥的空氣磨鈍了。他不知道那些碎片是從巖壁的哪一層脫落的,也不確定它們是被人鑿下來的,還是被時間和風雨從牆壁上剝下來的。他只覺得那些線條的走向,和他貼在巖壁上的掌紋走向,正沿著同一道弧度向同一個方向延伸。

他後來找了一位當地的老護林員問過那面巖壁的事。那位護林員在磨盤山一帶已經守了幾十年,熟悉山中每一道溝壑的位置。他坐在木屋前的板凳上,吸了一口煙,聽完夏青松的描述,說那面巖壁以前不叫北坡牆,老一輩人都管它叫“手印壁”。他問那些手印是什麼年代留下的,護林員說不太清楚,可能是很多年前在這片山裡活動的人留下的,不知道是祭祀還是別的什麼。夏青松又問那些手印後來有沒有人去看過。護林員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年輕時聽山上的一位老人講過一件事。說是有人在一面石壁上看見了自己的手印,但他從來沒有碰過那道巖壁,是石壁自己長出來的。後來那個人再去的時候,手印變深了,像是在等他回去按第二遍。

夏青松坐在木屋前面,看著遠處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山脊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繭子還在。他把那塊帶回家的岩石碎片從桌上拿起來,在燈下看了很久。碎片上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深,像是正在緩慢地從石質內部向外浮現。他關掉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掌正在緩慢地發燙,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加熱。他不知道那面牆上的手印還會不會繼續加深,也不知道在他不再回到那道裂縫附近之後,那道長期被他的指尖和掌心反覆校準的凹槽,是否也會緩緩褪去。他只覺得他已經被它記住了,也快忘記怎麼把自己從中抽出來了。那道凹槽的形狀已經和他的手指貼合得太過緊密,緊到他不確定那到底是他磨出來的形狀,還是它本來就在那裡,等著某一個恰好吻合的人,用足夠長的時間把自己嵌進去,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處凹陷屬於石壁,哪一處弧度屬於他自己的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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