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渠第一次覺得那輛麵包車不對勁,是在他把它拖回修理廠的第三天。
他的修理廠開在川南一條省道邊上,叫“濤渠汽修”,藍鐵皮棚子,兩個地溝,一臺舉升機,牆上掛滿了沾著油汙的工具。這條路是連線幾個鄉鎮的要道,大貨車多,小轎車少,生意不好不壞。林濤渠幹了十二年,手藝沒得說,可錢沒攢下多少。三十二歲,未婚,頭髮已經白了一半,指甲縫裡永遠嵌著黑機油。
那天傍晚,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被拖車拉過來。拖車司機是老周,跑這一片的事故車救援,跟林濤渠很熟。老周把車卸下來,擦了把汗,說:“渠子,這車你修修,車主說了,能修好給八千。”
林濤渠圍著麵包車轉了一圈。車頭撞得稀爛,水箱碎了,風扇斷了,發動機移位,前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駕駛座上有血。不是新鮮的血,是暗紅色的,幹了的,像鏽。“這車出過事故?”
“對,上個月在月亮彎翻的,車滾到溝裡去了。司機命大,撿了條命,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剛出院。”老周點了根菸,“他說這車跟了他八年,捨不得報廢,讓你看看還能不能救。”
林濤渠拿手電筒照了照發動機艙,又趴下去看底盤。大梁歪了,不過沒斷,校正一下還能用。發動機缸體沒裂,變速箱殼體有裂紋,得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修。讓他把保險手續準備好,配件我自己訂。”
老周走了。林濤渠把那輛麵包車推到角落裡,用防雨布蓋上,準備第二天再拆。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翻來覆去,總覺得有什麼聲音在響。不是蛐蛐,不是風聲,是一種很低沉的、嗡嗡嗡的,像發動機怠速的聲音。他爬起來,走到院子裡,聲音沒了。他站了一會兒,以為是隔壁養雞場的發電機,又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開始拆那輛麵包車。拆保險槓,拆水箱,拆風扇,拆進氣歧管。拆到節氣門的時候,他發現了一樣東西。節氣門後面的進氣道里,塞著一團布。他拿尖嘴鉗夾出來,展開,是一塊紅布,上面用黑墨寫著幾個字,被機油浸得模糊了,可還能辨認——“林濤渠,你還認得我嗎?”
林濤渠的手抖了一下。他不認識這筆跡,可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寫在那上面。他把紅布放在一邊,繼續拆。拆到駕駛座下面的時候,他又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本駕駛證,塑膠封套被血浸透了,擦乾淨之後,照片上是一張年輕的臉,圓臉,寸頭,濃眉大眼。名字叫林濤。姓林,和他一個姓。住址是隔壁縣的,離這裡不到三十公里。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總覺得在哪見過,又想不起來。他把駕駛證揣進口袋,繼續幹活。
拆完發動機,他開始清洗零件。用柴油洗,用刷子刷,刷到氣門室蓋的時候,他發現蓋內側刻著兩行字,很小,很淺,像用針尖一點一點劃出來的。“林濤渠,你還認得我嗎?”下面還有一行字:“月亮彎,2019年7月15日。”林濤渠放下氣門室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2019年7月15日,他在幹什麼?他想不起來了。那是四年前的事,太久遠了。
他去查了那天的新聞。手機搜了半天,找到一條本地訊息——月亮彎路段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麵包車與一輛摩托車相撞,摩托車駕駛員當場死亡,麵包車駕駛員受傷。麵包車駕駛員姓什麼?新聞沒提。他想起駕駛證上那個名字——林濤。姓林,和他一個姓。他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他轉過身,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那輛破面包車蹲在角落裡,被防雨布蓋著,像一個蜷縮的人。
他沒有繼續拆。他把零件堆好,鎖了店門,去鎮上找老周。老周正在家裡喝酒,看見他來,招呼他坐下。“渠子,啥事?”
“那輛麵包車,車主是誰?”
老周夾了一顆花生米嚼著。“姓林,叫林濤,隔壁縣一個跑貨的。”
“你見過他?”
“見過。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挺和氣。他讓我把車拖到你那兒,說你手藝好,信得過。”
林濤渠沉默了。“他說沒說過,那場事故是怎麼回事?”
老周放下筷子,看著他。“他沒細說。我就知道他是被一輛摩托車撞的,不是他的責任。騎摩托的喝了酒,逆行,撞他車頭上,當場就沒了。”
“那個騎摩托的叫什麼?”
老周想了想。“好像也姓林,叫什麼……林什麼渠。跟你名字有點像。”
林濤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林什麼渠?他叫林濤渠。那個騎摩托的,也姓林,名字裡也有一個“渠”字。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倒,老周嚇了一跳。“渠子,你咋了?”
“沒事。”他轉身就走。
他騎著摩托車去了月亮彎。月亮彎在省道的一個拐彎處,路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彎很急,經常出事。他到的時候天快黑了,把車停在路邊,站在那個彎道上往下看。懸崖不高,下面是一條幹涸的河溝,長滿了雜草。他想起新聞裡說的,摩托車駕駛員當場死亡。那個人死在這裡,死在四年前的7月15日。
他蹲下來,看著路面上那些被車轍磨出來的痕跡。忽然,他看見路肩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滲進瀝青裡的血。他伸出手,摸了摸,涼的,硬的,像石頭。他站起來,正要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突突突,突突突,越來越近。他回過頭,路上什麼都沒有。可那個聲音還在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像就在他身後。他猛地轉過身,身後什麼都沒有。聲音停了。
他騎上車,飛快地離開月亮彎。回到修理廠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開啟門,開啟燈,院子裡那輛麵包車還蹲在角落裡,防雨布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一隻撞癟了的車燈。車燈在黑暗中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可他覺得它在看他。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他坐在店裡,把那本駕駛證翻來覆去地看。照片上那張圓臉,濃眉大眼,寸頭,越看越熟悉。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前,他還是學徒的時候,在縣城的汽修廠打工。有一個小工,姓林,叫什麼名字不記得了,只記得很年輕,圓臉,寸頭,幹活很麻利。他們一起拆過發動機,一起換過輪胎,一起吃過大排檔。後來那個人走了,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那個人的名字。他拿起駕駛證看了一眼——林濤。對,林濤。就是那個人。他們一起幹過活,一起吃過飯,一起吹過牛。可後來他去了省城,林濤留在了縣城,他們就沒再聯絡過。再後來,他回來開店,林濤不知道去了哪裡。沒想到,他們再見面,是以這種方式——林濤的麵包車,他修;林濤出了事故,他修;林濤把車送到他手上,讓他修。他不知道林濤知不知道,那輛麵包車裡藏著那塊紅布,藏著那行字,藏著那個刻在氣門室蓋上的日期。
他站起來,走到那輛麵包車前面,掀開防雨布。月光照在車上,車頭的撞痕像一張扭曲的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隻癟了的車燈,玻璃是涼的,可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在看著他,在說——林濤渠,你還認得我嗎?他蹲下來,看著那隻車燈,看了很久。
“我認得你。”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你是林濤。我們以前在縣城一起修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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