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像握住了一塊冰。可她沒有鬆開。那隻手在她手心裡微微顫抖,像一隻受驚的鳥。她用力握了握,那隻手不再抖了,安靜下來,像在回應她。她把那隻手從出風口裡往外拉,很輕,很慢。手腕出來了,小臂出來了,手肘出來了,上臂出來了。她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肩膀,白色的衣服,溼漉漉的頭髮。
她把整個女人從空調里拉了出來。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二十出頭,皮膚白得透明,頭髮黑得像墨,穿著一件白色的麻布裙子,赤著腳。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沒有表情,可她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她,在辨認她,在確認她是誰。她站在董玥予面前,渾身冒著白煙,像剛從冷庫裡走出來。她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冰面。
“董玥予。”
董玥予愣住了。“你認識我?”
“你爺爺跟我說過你。他說,他孫女會來。會來救我。”
董玥予的眼淚流下來。“你就是寒姑?”
女人點點頭。“我困在這臺空調裡三十多年了。你爺爺想救我,可他不知道怎麼救。他只能陪著空調,每天開著它,讓我的魂能出來透透氣。他死了,沒人開空調了,我就又困在裡面了。你來了,你開了空調,我才能出來。”
董玥予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那雙灰色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酸楚。“你怎麼才能不困在裡面?”
寒姑指了指後山。“把我送回寒窟。送回我死的地方。我的魂就能走了。”
董玥予點頭。“我送你。”
她找了一根繩子,把那臺空調從牆上拆下來,用床單裹好,背在背上。空調很重,少說有七八十斤,壓得她直不起腰。她揹著它,出了門,往後山走。寒姑跟在她身後,赤著腳,踩在碎石路上,沒有聲音。月光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她走了很久,走到後山腳下,找到了那個被石頭封住的洞口。石頭很大,她搬不動。寒姑走過來,伸出手,輕輕一推,石頭就滾開了。洞口露出來,一股白色的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那股甜絲絲的花香。
董玥予揹著空調,走了進去。洞裡很黑,很冷,溫度越來越低。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劃來劃去,洞壁上結滿了冰,冰面反射著光,像無數隻眼睛。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洞的最深處。那裡有一間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張石床,石床上鋪著一層冰,冰面上有一個人形的凹痕。她走過去,把空調放在石床旁邊,轉過身,看著寒姑。
寒姑走到石床前,坐下來,躺下去,躺在那個人形的凹痕裡。她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董玥予第一次看見她笑,很溫柔,很安寧,像終於回到了家的孩子。
“謝謝你。”
董玥予蹲下來,握著她的手。那隻手不再冰涼了,有了溫度,像活人的手。
“你以後還會出來嗎?”
寒姑搖搖頭。“不會了。我困在這裡太久了,該走了。你回去,把那臺空調拆了,扔了,別留。它會招東西。”
董玥予點頭。“好。”
寒姑鬆開她的手,閉上眼睛。她的身體開始變淡,變透明,像冰在融化,像霧在消散。最後只剩那件白色的麻布裙子,空空地鋪在石床上,像一片褪了色的雲。
董玥予站起來,把那臺空調從石床邊抱起來,走出石室,走出山洞,走到洞口。她把空調放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砸碎了壓縮機。銅管斷裂,製冷劑嘶嘶地噴出來,帶著那股甜絲絲的花香。她砸了很久,砸到外殼碎了,盤管斷了,風扇掉了,只剩一堆廢鐵。她把廢鐵扔進洞裡,把石頭重新堆在洞口,封好。
她站在洞口,看著那些石頭,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山裡的草木香氣。她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從洞裡傳上來,像是一個女人在唱歌。那調子很古老,她從來沒聽過,可她覺得很好聽,像夏天的冰棒,像冬天的棉被,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她笑了,轉過身,走下山。
回到村裡,天已經亮了。奶奶坐在門口剝玉米,看見她回來,沒問,只是指了指灶臺上的粥。“喝粥。”董玥予坐下來,喝了一碗粥,又喝了一碗。她喝完,放下碗,看著奶奶。
“奶奶,寒姑走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走了就好。她困了太久了。”
董玥予點頭。“她走了,空調也沒了。”
奶奶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淚。“你爺爺知道,會高興的。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
董玥予的眼淚也流下來了。她抱住奶奶,抱得很緊。奶奶很瘦,很輕,像一把乾柴。她抱著她,像抱著那些從未謀面、卻一直等她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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