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塵骨塬(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5個月前

蘇青檸第一次聽說那個地方,是在她父親去世的第二天。

父親死在省城的職業病防治院裡,走的時候七十三斤,瘦得像一張紙。醫生說是石棉肺晚期,肺組織纖維化得像一塊石頭,最後那幾個月他幾乎喘不上氣,嘴唇永遠是青紫色的。蘇青檸握著他的手,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最後說的不是遺言,是一個地名——白棉溝。蘇青檸問那是什麼地方,父親已經說不出話了,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蘇青檸在省城做室內設計師,對父親的過去知道得很少。她只知道父親年輕時候在老家一個石棉礦上幹過幾年,後來出來了,再也沒回去過。他從不提那些年的事,別人問起,他就搖頭,說沒什麼好說的。母親死得早,蘇青檸是被父親一個人拉扯大的。她記憶裡的父親總是咳嗽,總是喘,總是在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以為那是抽菸抽的,現在才知道,是肺里長了石頭。

喪事辦完,她回了老家。老家在川南一個叫“青石村”的地方,四面環山,一條溪從村中流過。村子不大,百十戶人家,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看見蘇青檸從長途車上下來,都愣了一下。

“你是蘇家的丫頭?”一個老頭站起來,佝僂著背,眯著眼看她。

蘇青檸點頭。

老頭嘆了口氣。“你爸走了?”

“走了。”

“走得好。走了就不受罪了。”老頭指了指後山的方向,“你爸是從白棉溝出來的。那個地方,你不去也罷。”

蘇青檸問白棉溝在哪裡。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在後山,翻過兩道梁,有一個廢棄的礦洞。以前是石棉礦,後來關了,沒人去了。他又加了一句,說那個地方不乾淨,村裡人都不敢靠近。蘇青檸問他怎麼不乾淨,老頭沒回答,只擺了擺手,又坐回槐樹底下,閉上了眼睛。

蘇青檸沒有聽他的話。

第二天一早,她沿著後山那條長滿荒草的小路往上走。路很難走,很多地方被灌木叢封住了,她得用手撥開才能過去。走了大概一個鐘頭,翻過第一道山樑,她看見了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碎石堆從山腰一直鋪到谷底,像一條幹涸的瀑布。她順著碎石往下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看見了一個洞口。

洞不大,被坍塌的石頭堵住了大半,只剩一個窄窄的縫隙,勉強能擠進去一個人。洞口周圍的石頭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粉塵,風一吹就飄起來,嗆得人想咳嗽。蘇青檸站在洞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擠了進去。

裡面很黑,很潮,一股腐朽的、帶著金屬腥味的氣味撲面而來。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劃來劃去,照到了洞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從洞底一直延伸到洞頂。她伸手摸了摸,紋路是粗糙的,像砂紙,指尖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刺痛,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針紮了一下。

她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鐘,洞忽然開闊了,變成一個很大的洞廳。洞廳中央有一塊巨石,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她用手電筒照過去,光柱在巨石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她看見石頭上刻著字。

她走近一看,是一行行名字,密密麻麻的,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刻滿了整塊石頭。她用手電筒照著,一個一個看過去。第一個名字是“蘇德厚”,後面刻著“1958年入礦,1973年死”。第二個是“蘇德義”,後面刻著“1960年入礦,1975年死”。第三個是“蘇德全”,後面刻著“1962年入礦,1980年死”。她一個一個看下去,看見了很多“蘇”字開頭的名字,也看見了別的姓。名字後面的死因大同小異——“石棉肺”“肺癌”“間皮瘤”。最後一個名字刻在最下面,字跡很新,像是剛刻上去不久的。

“蘇德明,1965年入礦,2024年死。”

蘇德明是她父親的名字。

蘇青檸蹲下來,摸了摸那個名字。石頭是涼的,可那個名字是溫的,像有人剛用手指撫摸過。她的眼淚滴在石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咳嗽。她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劃了一圈,洞廳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可那個聲音還在響,斷斷續續的,此起彼伏的,像一場無聲的合唱。

她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柱照到洞壁上的時候,她看見了。那些灰白色的紋路,不是石頭本身的紋理,是人。很多的人,嵌在洞壁裡,只露出半張臉,半隻手,半截身子。他們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和石頭融為一體,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她手電筒的光照到最近的一張臉上,那張臉動了動,眼皮顫了一下,像是要睜開。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她穩住自己,又看過去,那張臉又不動了。

她沿著洞壁走,手電筒的光柱照著那些嵌在石頭裡的人。有的很老,滿臉皺紋;有的很年輕,二十出頭;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她認出了其中幾張臉——村口那個老頭的臉,小時候給她糖吃的那個嬸子的臉,還有她父親的臉。父親的臉嵌在洞壁最深處,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父親的臉。石頭是涼的,可那張臉是溫的。

“爸。”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她又喊了一聲。那張臉的眼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黑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井。他看著蘇青檸,嘴巴動了動,發出了一個聲音。

“青檸,你來了。”

蘇青檸的眼淚湧出來。“爸,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這裡等了你很久了。從你出生那年就開始等,等了你三十多年。”

蘇青檸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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