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埋茶吟(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5個月前

梅茜子是在外公去世的第三十七天,才終於收到那包從南美寄來的快遞。寄件人一欄寫著外文,她沒有留心,包裹已經被雨水浸透了一角。她蹲在故鄉老屋滴水簷下拆開那層防水紙袋,裡面裹著一個木頭匣子。木頭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材質,沉手,肌理細膩,散發著一股草木灰燼混合著焦糖的苦澀香氣。

她開啟匣子,裡面躺著一個褐色的葫蘆。

葫蘆不大,口徑如成年人的拳頭,表面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木質質地。葫蘆口塞著一小把乾枯的草葉,草葉碾得很碎,在指間揉搓時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風吹過乾旱的河床。她低頭聞了聞氣味——苦、澀、焦,像是什麼東西被火焰舔過之後還沒有完全熄滅的味道。那不是故鄉任何一種茶葉的氣息。那是外公留在她生命裡最後的氣味了。外公走之前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他是在午睡時走的,臉上蓋著一本翻開的舊雜誌,手邊放著一個葫蘆,壺口插著銀色的吸管。母親怔怔地站在床邊看著那個葫蘆,像看著一個她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外公在這裡藏著這麼多秘密。梅茜子也不知道。

她是直到拆開快遞的這一天,才隱約拼湊出外公在中年以後換了另一種活法。

外公年輕時是個走南闖北的人。八十年代末,他跟著一支中國遠洋捕撈船隊跑到了南美。在烏拉圭的蒙得維的亞港,他下船,走過港口那些坑坑窪窪的百年老街,在一家由華人經營的香料鋪子裡喝到了他平生第一杯馬黛茶。那種被裝在幹葫蘆裡、用金屬吸管一桌人輪著啜飲的苦澀濃汁,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不知道撬動了他心裡哪一扇關了幾十年的門。從那以後,他每年都會收到來自南美的包裹。那隻幹葫蘆一直放在外公床頭的五斗櫥上,和那些發黃的藥瓶、掉漆的放大鏡堆擠在一起,沉默而突兀,像一個異域闖進來的訪客,寄居在一座客家土樓灰撲撲的角落裡。從來沒有人與他交談,沒有人看得懂葫蘆上那些早已剝蝕大半的手繪紋樣。梅茜子的母親試圖把它收進廚房碗櫃頂上的紙箱,外公從午睡中醒過來,走到廚房一言不發地把葫蘆拿了回去,重新放在五斗櫥上。從此,那隻葫蘆就在那裡生了根。梅茜子長大後去了省城工作,很少回老家。每次回來,她都會看見那隻葫蘆,安靜地蹲在五斗櫥上,瓜蒂開裂,葫蘆底的漆面佈滿了細密的龜裂紋。她偶爾會想,這隻葫蘆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讓外公這麼捨不得。葫蘆口那枚銀色的吸管被她碰過一次,拔出來,吸管底部嵌著一層厚厚的茶垢,暗褐色,微酸,像漚了很久的隔夜茶汁。她聞了聞那個味道,不是苦,不是澀,是一種讓她從咽喉深處往上反胃的、說不出道不明的厭惡感。她不知道那種厭惡從何而來,只是從那一刻起,那隻葫蘆就在她心裡和某種陰鬱的、潮溼的氣息掛上了鉤。她開始有意無意地不再走進外公的房間,整棟老屋像一個蹲在時光裡縮緊肩膀的老人,有很多秘密被泥土埋到了胸口。現在,那個快遞包裹把其中的幾粒種子帶到了她面前。

清明前後,川南的空氣裡總是含著久久散不盡的水汽,老屋的地面反潮,磚縫滲出細密的水珠。梅茜子在屋後那片半荒的菜地裡割韭菜。牆根生了一叢沒人管的萬年青,不知道生了多少年。她蹲在那兒,割著割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看她。她猛地抬起頭,日光在她正前方形成一圈眩目的光暈。她眯起眼,模糊的光暈裡,她看見了一個輪廓——瘦削的,微微佝僂著背,穿著白色的紗籠,頭上裹著暗色的頭巾。不是村裡任何一個老人的身形。那輪廓站在菜地盡頭那棵老柚子樹下,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荒野裡的神像。

“梅茜子。”那聲音順著潮溼的風遞過來,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脫落。

她看見那個影子把手抬起來,朝她的方向緩緩展開指縫。掌心裡躺著一捧乾枯的碎葉,暗綠色的,發出灰敗的光澤。和快遞包裹裡那兩個塑膠袋裡的茶葉視覺上一模一樣。她想站起來走過去,腿卻像扎進了土裡,動不了分毫。等她終於掙脫那股無形的力從韭菜地裡拔出來的時候,那棵柚子樹下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隻蝸牛在溼漉漉的樹根上緩慢爬行,留下一道明亮的水痕。那隻蝸牛正在啃噬一截斷裂在地裡的枯枝,枯枝的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散發著她在外公葫蘆裡聞過無數次的、微酸的、苦澀的焦味。

那天夜裡,梅茜子撥通了早就存著卻從未打過的越洋電話。接電話的是外公在南美結交的故交,一個叫帕布羅的烏拉圭老頭,住在蒙得維的亞郊外。

“你外公生前每年都會從我這裡訂購一批馬黛茶。”帕布羅的英文不太好,夾雜著大量的西班牙語詞彙,聲音因為跨越大洋的電流乾擾而失真,但梅茜子聽得格外清晰,“他不要店裡賣的那些成品。他要的是馬黛樹的嫩葉,剛從林場摘下來,未經烘烤,未經碾壓。他用皮帶紮緊幾個紙箱,墊上乾冰,空運去中國。這種訂單我已經很多年沒接過了,可你外公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每年都會重複同樣的要求。”

“他買那些葉子做什麼?”梅茜子問。

帕布羅在電話那頭說了四個詞。她聽得不太清,不知道是水流聲還是嘆息。

“他沒有告訴你嗎?”

“從來沒有。”

帕布羅沉默了很久,梅茜子幾乎以為訊號斷了。然後她聽見了輕輕的呼吸。“他跟我說,他有一個女兒,女兒有一個女兒。他想用一種遠方的草木把她們的病養好。”

梅茜子攥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我沒病。”

帕布羅笑了。“他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那天夜裡梅茜子第一次泡了外公留下的馬黛茶。

她拿著那個從南美寄來的木頭匣子走進廚房,把它放在灶臺上。她從匣子裡取出那個幹葫蘆,葫蘆被外公盤得發亮,表面那層經年累月的手油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葫蘆口的吸管被塞得嚴嚴實實,她拔了好幾遍才拔出來,那個曠久年歲中塵封的茶氣便從壺口猛地噴出來,撲了她一臉。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推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冰箱門。

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那種渾濁的、凝滯的像沼氣池底發泡已久的溶解物經過高溫汽化之後驟然釋放的氣息。她驚懼地發現,那股氣息裡裹挾著某種她不認識、卻說不出道不明的質感,像鐵屑,像沙礫,像無數細小的、尖銳的、活的東西鑽進鼻腔,順著氣管往下爬,爬到肺的深處。

她忍著那股劇烈的反胃,把吸管插回去,拿起灶臺上的熱水壺。

注入的水在葫蘆裡迅速變色。不是茶湯常見的紅褐或琥珀色,是一種渾濁的、發灰的、像是從地下暗河深處泛上來的顏色。她猛地關上手機燈光往壺口照,灰白色的茶葉在水面下緩慢舒展。她看見了一根手指。不是茶葉,是一根真正的人的手指,指節分明,指甲殘損,從那一堆灰白色的葉片間隙裡伸出來,被滾燙的熱水泡得發皺發白。

梅茜子的手猛地一鬆,葫蘆摔在地上,茶湯四濺。她蹲下去看,地上只有一攤褐色的水漬和幾片泡爛的茶葉,哪有什麼手指?她趴在地磚上仔仔細細找了好幾遍,什麼都沒找著。可她不會看錯,那根灰白的手指從茶葉底下伸出來的瞬間,指甲蓋裡嵌著的那一抹暗紅色的泥垢,像一個被錯埋了很多年的人正試圖從滾燙的水底下扒開土層,往這個還有活人呼吸的方向攀爬。

葫蘆的底部在剛才那一摔裡磕出了一道蛛網般的細裂。透過那道裂縫,她看見葫蘆內壁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漢字,是那種筆畫繁複、旋繞勾連的南美古文字。文字的刻痕很深,久經茶湯浸潤早已發黑,在燈光下像一道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把葫蘆抱在懷裡,用紙巾裹住裂口,不讓水流出來。然後上二樓用手機拍下內壁文字的照片,發給帕布羅。老頭很快回了電話。

“這是克丘亞語。你外公學了很久。他每年讓我從科爾多瓦山上請一位老巫師來教他,學了十幾年。他學這些,就是為了把這幾行字刻在葫蘆裡。”

“這幾行字寫的什麼?”

“寫的是一種‘埋茶儀式’。”帕布羅在那頭咳嗽了一陣,“你外公每次收到的那些馬黛葉,經過處理之後,取一部分泡茶喝掉,另一部分碾成粉末,埋進土裡。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在林場的原始叢林中,埋在那些經年無人涉足的、連鳥叫都沒有的深山幽谷。把那些被碾碎的碎葉埋下去,那些葉子表面附著的微生物會在土壤中繼續繁殖,一代一代延續下去,永遠不死。這是那片山林自古延續下來的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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