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歸途祭(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5個月前

江倩兮第一次坐上那輛201次夜班車,是二〇一七年臘月二十四。她在省城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加班到小年夜才放假,火車票早沒了,飛機票貴得離譜,只能去長途客運站碰運氣。她在售票視窗前站了四十分鐘,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買到票走了,輪到她的時候,售票員翻了翻票夾,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車票遞給她,“201次,竹坪鎮,末班車。”江倩兮接過票,上面印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發車時間——二十三點五十分。她問怎麼這麼晚,售票員已經拉下了玻璃窗。

候車大廳空蕩蕩的,日光燈管壞了一半,昏黃的光照著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像覆了一層舊霜。檢票口坐著一個穿制服的老頭,歪著頭打瞌睡,帽簷壓得很低。江倩兮拖著行李箱走過去,把票遞給他。老頭眯著眼看了看,拿起檢票鉗“咔”地打了一個孔,然後指了指外面,“四號站臺。”她到的時候,那輛大巴已經停在那裡了。車身是暗綠色的,漆面斑駁,後視鏡上繫著一根紅布條,被風吹得纏在鏡架上,像一條絞緊的帶子。車門開著,車廂裡亮著昏黃的燈,沒有乘客,只有最後一排坐著一個裹著軍大衣的男人,臉藏在豎起的衣領裡,看不見五官。她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揹包抱在懷裡,車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模糊。

發車的時候,司機上來了。他穿著藏藍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白,拉開車門帶進一股潮溼的、混著柴油味的冷風。他沒有清點人數,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放下手剎,車子便滑出了站臺。江倩兮看了一眼手機,二十三點五十一分。大巴穿過城區,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暈在車窗上拖出一道一道橘黃色的尾巴。她靠著座椅,在引擎的低頻轟鳴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她是被一陣冷風吹醒的。車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道縫,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冰涼刺骨。她伸手去關窗,手指碰到車窗搖把的一瞬間,她看見了外面——不是城市,不是高速公路,是一條她從未見過的山路。路很窄,只能勉強透過一輛車,兩邊是密密的竹林,竹竿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一節一節地往後退,像無數根豎起來的骨頭。她猛地坐直了身體,扭頭看向前方,擋風玻璃外面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車燈切出的那一片灰白色的路面,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這不是回竹坪的路。

竹坪在川南丘陵地帶,周圍是緩坡和農田,沒有這樣的深山,沒有這樣的竹林。這條路,她從未走過。

“師傅,這是去竹坪的路嗎?”她提高了聲音。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的臉被儀表盤的微光映得半明半暗,那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的疤痕在光線下像一條蜈蚣。她從未見過這個人。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人轉過頭來。他的臉很老,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窩深陷,眼珠子渾濁,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一種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這是老路,快些。那邊的橋斷了,過不去。”江倩兮想問哪座橋斷了,又想問為什麼她不知道那條橋斷了。可老人已經轉回去了,只剩下一個佝僂的、縮在棉襖裡的背影。她掏出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沒有訊號。一格都沒有。她開啟地圖,定位顯示他們正沿著一條沒有標註名稱的無名道路往竹坪方向移動,路線上沒有任何地標、沒有任何地名,只有一條灰白色的細線,像一條蛇,蜿蜒在空白的底圖上。她把手機貼在車窗玻璃上,試圖搜到一絲訊號,螢幕上的訊號圖示始終是空的。她低頭翻看通訊錄,手指在“媽媽”那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撥出去。

窗外的竹林越來越密,竹竿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窄,有些地方几乎要貼著車身。那些青白色的竹節在燈光裡飛速後退,她盯久了覺得那不是竹節,是一張一張的臉,面無表情地從車窗外掠過,又像是無數只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輛孤零零的大巴。

車子忽然減速了。不是正常的減速,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拽住的、吃力的、勉強維持著的減速。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吼聲,車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了。

沒有人上車。江倩兮伸長脖子往車門的方向看,只能看見車燈照出的那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麼都沒有。大概過了一分鐘,車門關了,車子繼續往前開。她問坐在前面的老人,“剛才有人上車嗎?”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搖了搖頭。他的後腦勺上有一道深深的溝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過。

她坐回去,把揹包抱得更緊了。車廂裡很靜,沒有鼾聲,沒有人說話,沒有座椅咯吱咯吱的響聲,連引擎的轟鳴都變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那個穿軍大衣的男人還在打鼾,他的鼾聲粗重、拖沓,像一臺老舊的鼓風機在艱難地運轉。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依舊藏在領子裡,只露出額頭和眼睛。眼睛是睜著的,直直地看著前方,一眨不眨。她的後背爬上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大巴在一個拐彎處停了下來。車門開啟,上來一個老太太。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不,不是藏藍色,是那種被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發灰髮白的藍,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底沾著紅泥。她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印花布,布角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江倩兮看見了籃子裡的東西——不是菜,不是果子,是一沓整整齊齊的黃紙。那種紙她認識,是給死人燒的紙錢。老太太沒有買票,直接在司機身後的那個空位坐了下來,動作很自然,像是坐了一輩子的老座位。

江倩兮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那個佝僂的、微微向左傾斜的姿態,那個把籃子放在腳邊、雙手擱在膝蓋上的坐姿,像極了她外婆。可她外婆死了十幾年了。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老太太的頭已經歪靠在座椅上了,像是在打盹。車子開了大概半個小時,又停了。這次上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長髮披肩,拖著一個行李箱。她把箱子塞進座位底下,在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坐下來,掏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五官端正,沒什麼特別的,可是江倩兮多看了她兩眼。

車子不斷停靠,不斷有人上車。有的是一個人,有的是兩個人。有的是老年人,有的是中年人,有一個是穿著校服的少女,揹著鼓鼓囊囊的書包,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褪去的稚氣。他們上車之後都很安靜,不說話,不打手機,也不看窗外。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蠟像。

江倩兮數了一下,連她在內,車廂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這趟末班車,生意好得不正常。她留心觀察這些人的臉,想從他們的表情裡找到一些線索,可所有人的臉都籠罩在一種灰白色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里,五官模糊,她看不清。她揉了揉眼睛,湊近了一些看,還是看不清。那層霧氣不是從外面飄進來的,是從那些人的皮膚裡滲出來的,像冷藏櫃裡的凍肉被拿到常溫下放置太久之後表面凝結的那層水霜。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仍然沒有訊號。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可窗外的天已經灰濛濛的了,像黎明之前的那種灰。她搞不懂是因為這片林子上空蓋著厚重的雲層,還是他們已經在這條沒有名字的路上開了太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在這條路上開了一輩子。

大巴最後一次停下來的時候,車門開啟很久,沒有人上車。車門就那麼敞著,夜風灌進來,吹得車廂裡的窗簾獵獵作響,吹得那些藍印花布的邊角翻起來。她看著那個老太太挎著籃子走下車的背影——那個瘦削的、微微向左傾斜的背影,忽然認出了她。那是外婆。不是長得像外婆,就是外婆。那個背影,那種走路的方式,那件洗了太多次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褪色棉襖,是她外婆的。外婆在她上初三那年死了,肺癌,在醫院裡走的,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握著外婆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此刻她坐在一輛不知道開往哪裡的大巴上,看著她外婆走下車的背影,腿軟得像灌了鉛,怎麼也站不起來。她想喊,嗓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車裡的人開始陸續下車。那個穿軍大衣的男人、那個坐在前排的老人、那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年輕女人、那個背書包的少女,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默默地走向車門。每個人下車之前,都會在車門處停一下,回過頭,朝車廂深處看一眼。江倩兮不知道他們在看誰,也許是在看她,也許不是。那些人的臉在回頭的那一瞬間忽然變得清晰了,不是模糊的、被霧氣籠罩的輪廓,是清晰的、立體的、每一道皺紋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臉。那些臉,她全都不認識。

一個老太太走在最後。她的臉在霧氣裡漸漸清晰——高顴骨,深眼窩,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眉心有一顆痣。那張臉,不是外婆的臉。是另一張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老太太停下來了,從車上拖著一樣東西,裝在一個麻袋裡的、沉甸甸的東西。它砸在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溼漉漉的悶響。麻袋口滲出一攤暗黑色的液體。

車門關了。車廂裡只剩江倩兮一個人。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不知道那條路通到哪裡,不知道這輛車還要開多久。她只知道,她想回家。

她以為天快亮了,她以為這條路總有盡頭。車窗外的光越來越亮,不是黎明的光,是那種灰白色的、像舊黑白電視雪破圖一樣的、沒有溫度的光。光線從窗外湧進來,照得車廂裡每一個角落都無所遁形。那些空著的座位上,那些椅背上,那些被無數人坐過的座套上,到處都是深色的、洗不掉的漬跡。她看見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半塊吃剩的麵包,已經長滿了灰綠色的黴斑。她看見座位底下的縫隙裡塞著一個奶瓶,奶瓶裡的奶已經幹了,結成一層淡黃色的痂。她看見車窗玻璃上貼著幾張褪色的貼紙,印著卡通圖案,一個笑臉,一顆星星。

這輛車曾經載過很多人。那些人從哪裡上車,又在哪裡下車?那些人有沒有像她一樣,在某個深夜坐上這趟末班車,稀裡糊塗地被拉到這條沒有名字的路上?那些人下車之後去了哪裡?那些散落在座位上的行李,那些吃剩的食物,那些被遺落在縫隙裡的小物件,為什麼沒有人把它們帶走?那些座位被擦得很乾淨,乾淨得像從來沒有被人坐過。

她站起來,走到司機身後。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她,那道疤痕在他的臉上像一條蚯蚓,在儀表盤的微光裡緩緩蠕動。

“這是201次車嗎?”

司機點了點頭。

“終點是竹坪嗎?”

司機又點了點頭。

“你告訴我在哪,我自己走回去。”

。球皮的氣像,聲風像,息嘆的短極輕極聲一出發,下幾了翕的他,著看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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