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歸途祭(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5個月前

“這條路,沒有終點。”

她腳步不穩地退了兩步,撞上了身後的座椅。手撐著椅背穩住身體,眼睛死死盯著後視鏡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什麼意思?”

司機沒有回答。他收回了目光,握著方向盤,繼續沿著那條灰白色的路面往前開。車子開得很慢,引擎的轟鳴聲很低,像一個人在哭。江倩兮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臉埋在揹包裡。她不敢看窗外,怕看見那些青白色的竹節又像手指一樣從黑暗裡伸出來;不敢看那些空著的座位,怕看見上面忽然多出一個人。她把身體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著媽媽、爸爸、家裡那盞永遠亮著的走廊燈。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車子停了。不是那種緩慢減速後的停,是那種忽然被什麼東西拽住的、戛然而止的停。她猛地抬起頭,車窗外面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空地,空地盡頭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築,建築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牌匾上的字她看不清,可她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殯儀館。

車門開了,司機從駕駛座站起來,轉過身,面朝她。那個佝僂的背影,那個微微向左傾斜的姿勢,那件洗了太多次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褪色藏藍色夾克,和她外婆的背影一模一樣。她愣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走向車門。走到車門處,他停下來,回過頭。那張臉,不是外婆的臉,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蒼老的、佈滿溝壑的男人的臉,他張開嘴,說了一句她聽不清楚的話,然後走下了車。

車門在她面前緩緩關上了。

江倩兮不知道在車裡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司機去哪裡了。她只知道,她必須下車。她站起來,拖著發軟的雙腿走向車門,車門打不開了。她使勁按了好幾下開門鍵,車門紋絲不動。她推了幾下推不開。

江倩兮找到安全錘,朝著車窗玻璃的四個角使勁砸,第一下只砸出一個白點,第二下裂開一道細紋,第三下碎了一片。她把碎玻璃扒開,從窗戶爬了出去。

殯儀館的燈滅了。整棟建築像一具被封死的棺材,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她沒敢再往前走,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後跑。那條灰白色的路面還在,兩邊的竹林也還在,只是竹竿的顏色不再是青白色的了,是暗紅色的,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她的跑步姿勢因為恐懼變了形,她不敢停下來。不知道跑了多久,路面忽然斷了,斷口處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底下湧上來一股潮溼的、腐臭的熱氣。她站在裂縫前,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糊了滿臉。她轉過身,路也斷了,兩邊的竹林密不透風地合攏過來。

那輛大巴還停在殯儀館門口。車燈滅了,引擎徹底沒了聲息。她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不出聲。眼淚流乾了,只剩下乾澀的眼眶和喉嚨裡那股鐵鏽般的腥味。

後來她說不上自己是怎麼回到竹坪的。大概是天亮了,大概是有人發現她倒在路邊,大概是那些年的那條路只有夜裡的某個時間段才會對人敞開。她醒來的時候,躺在竹坪鎮衛生院的病床上,手背扎著留置針,床邊坐著她媽媽,媽媽看見她醒過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嚇死媽了?”

江倩兮張了張嘴,想說她坐了一輛大巴,坐了整整一夜,去了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地方。可她什麼都沒有說,因為她看見媽媽手上戴著一隻銀鐲子,那是外婆的遺物。媽媽從來不戴那隻鐲子,她說那是外婆留給她的念想,捨不得戴。可此刻那隻鐲子套在她媽媽的手腕上,銀器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外婆的鐲子,你怎麼戴上了?”

媽媽低下頭,摸了摸那隻鐲子。“我前天做了個夢,夢見你外婆了。她說讓我把這個戴上,說能保你平安。我尋思著也沒壞處,就戴上了。”

江倩兮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滲進白色的枕套,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想起大巴車上那個老太太,穿著褪色的藍棉襖,挎著竹籃子,坐在司機身後。那個微微向左傾斜的背影,和她外婆一模一樣。那個背影走下車的時候,在車門處停了一下,回過頭,朝車廂深處看了一眼。

那不是在看別人,是在看她。

201次大巴的事,她從沒跟人提過。可是大年初二那天上午,她去鎮上藥店買膏藥,路過客運站的時候看見門口圍著一群人。她湊過去,看見一張告示,白紙黑字,說201次夜班車從臘月二十四起停運,恢復時間另行通知。她問旁邊擺攤的大爺為什麼停運,大爺嘴裡嗑著瓜子,含混不清地說:“出事了唄。那趟車,每年過年都出事。”

她沒敢再問。

二〇一八年臘月,江倩兮沒有回家過年。她在出租屋裡煮了一鍋速凍餃子,一個人吃完了,洗了碗,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朋友圈裡全是年夜飯的照片,熱氣騰騰的,紅紅火火的。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嘈嘈切切,像隔著一堵牆。十一點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輛大巴——201次,二十三點五十分發車。她不知道那輛大巴今年還會不會開,不知道那些乘客還會不會在某個無名的路口上車,不知道那個背影、那個挎著籃子的老太太,還會不會坐在司機身後,等一個遲到了很多年的認領。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把手機放回去,拿起來又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媽,我今年不回了,過了年再回。”發完了,她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電視裡的春晚在倒計時,三、二、一,新年到了。窗外有人在放煙花,那些亮光透過窗簾映在天花板上,紅的綠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炸開,又一朵一朵地熄滅。

她不知道,在幾百公里外的竹坪鎮客運站,一輛暗綠色的老舊大巴正緩緩駛出站臺。車上坐著多少人,售票員沒有數,司機沒有問,那些在深夜上車的乘客像往常一樣沉默、安靜,像一尊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蠟像。也沒有人注意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空著,座位上放著一束沒有署名的白菊花。

很多年後,江倩兮離開了省城,回到竹坪。她在鎮上開了一間小超市,賣菸酒、副食、日用百貨,偶爾有從外地回來的年輕人來買東西,付錢的時候會順便問一句,“老闆,聽說以前有趟201次夜班車,在竹坪和月光坪之間跑,後來怎麼不跑了?”她會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那條路修好了,不需要那趟車了。”

那人走了以後,她低下頭,把收銀機裡的零錢碼整齊。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她抬起頭,玻璃門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束不知道誰放在臺階上的白菊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她把那束花拿進來,插在一個空飲料瓶裡,放在收銀機旁邊。花很快就謝了,她沒有扔掉。那些乾枯的花瓣還留在瓶子裡,灰白色的,薄得像紙片,風一吹就碎了,碎成粉末,落在收銀臺上。

江倩兮把那些粉末掃進手心裡,捻了捻,有一種細微的、粗糙的、像骨灰一樣的質地。她把粉末倒進門口的垃圾桶裡,轉過身,繼續理貨。貨架上有一排飲料,她一瓶一瓶地擦過去,擦完了,又擦了一遍,好像只要手不停下來,那些粉末就會從手心裡消失,那輛大巴就會從她的記憶裡消失。

可她心裡清楚,這條路修好了,那輛車卻依然是開的。它不載活人了,只會載那些搭不上車回不了家的魂。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沒有盡頭的路,一程一程,送到永遠也送不到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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