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沒當回事。現在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邊,水泥地面上那圈被香火燒過的黑印子中間,水泥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彎彎曲曲的痕跡。痕跡從底座中心出發,向外延伸了幾十公分,然後忽然拐了個彎,畫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弧,像一個沒有畫完的圓。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跡,水泥是涼的,可她覺得那道痕跡的底部是溫熱的,像有人剛剛用手指在水泥表面用力劃過,指腹的溫度還殘留在刻痕裡。
餘春嬌沒有再去碰那臺塔吊,她連那個工地都不願意靠近了。陳老闆打過幾次電話來,問她還能不能幹,她說她找到別的事了。陳老闆沒再打來。她開始給別的工頭打電話,一個一個地問,有沒有活,需不需要塔吊司機。有的說暫時不缺人,有的說有活再聯絡她,有的乾脆不接電話。她在這個行業幹了四年多,認識的人不少,可真正願意用她的,老周走了以後,就一個都沒有了。
她的出租屋裡有一張摺疊桌,上面堆滿塔吊操作證、特種裝置作業人員證、安全生產培訓合格證,還有一些她考了但沒派上用場的資質。那些證件被她用檔案袋分門別類裝好,摞在摺疊桌一角,落了薄薄一層灰。
那段時間她又開始失眠了。每天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總浮現出那個蹲在塔吊底座水泥臺上的背影,那個佝僂的、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背影。她越想越覺得那個背影不是她自己,是老周。老周扣在安全帽裡的那顆光頭,脖子側面那塊拇指大的、被電焊火花燙過之後留下的暗紅色疤痕。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那個背影是老周的了,也許從她看見它抬起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不是她。那張臉的輪廓和五官在那一刻扭曲得不成形,可她還是在那些扭曲的、變形的、像被什麼東西揉皺又展開的線條裡,認出了老周的臉。不是她自己的。
她給老周的老伴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老周的老伴聲音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已經哭不出來了。她問餘春嬌打電話什麼事,餘春嬌說,沒什麼事,就是問問老周的事。對方沉默了很久,說,老周的骨灰盒是空的。火化的時候,殯儀館的人開啟骨灰盒給她看,裡面只有幾塊灰白色的碎片。
餘春嬌拿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怎麼會是空的?”
老周的老伴沒有回答。
餘春嬌沒再問。她掛了電話,躺在出租屋的摺疊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夜裡慢慢變粗,像一個正在緩慢裂開的、深不見底的傷口。傷口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灰白色的,像她在那臺塔吊底下聞到的、混著鐵鏽和甜腥的白煙。那煙從天花板裂縫裡湧出來,瀰漫整個房間,從她的鼻孔裡鑽進去。
她從床上坐起來,開啟燈。什麼都沒有,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道裂縫。
一週後她收到了一條微信,是老周手機號發來的,文字只有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餘春嬌,後天到城南新工地來,有活。”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撥過去,沒人接。發訊息,沒有回。她把那條訊息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撐著額頭,在出租屋的摺疊桌前坐了很久。那個號碼確實是老周的。可老周的號碼,老周死後就已經登出了。
餘春嬌最終還是去了。不是因為她缺錢,是因為她想知道那條訊息到底是誰發的,手機現在在誰手裡,那個人怎麼知道她的號碼,怎麼知道她叫餘春嬌,怎麼知道她開塔吊,怎麼知道她在找活幹。她想弄清楚這些,於是去了。
城南新工地在她從來沒去過的一片開發區裡,廠房已經封頂了,外立面還沒做,腳手架還沒拆,塔吊還立在樓邊上。她走進工地的時候,沒有見到工頭,沒有人問她找誰,沒有人讓她登記。她徑直走到那臺塔吊下面,仰起頭往上看。塔吊的駕駛艙裡坐著一個人,光從駕駛艙的玻璃後面透出來,那個人影在燈光裡忽明忽暗。
她沿著爬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駕駛艙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裡面的燈是亮的,操縱桿在動,塔吊在轉,大臂緩緩劃過夜空,吊鉤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沒有人在駕駛座上。
她把操縱桿推回原位,塔吊停了。她在那間空蕩蕩的、懸在半空中的鐵皮盒子裡坐了很久。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那條微信——“餘春嬌,後天到城南新工地來,有活。”發訊息的時間,是現在。她抬起頭,駕駛艙的窗戶外面,月光照著那座還沒拆完腳手架的廠房,照著塔吊下方那一攤被翻開的泥土。
她不知道那座塔吊底下埋著什麼,也不知道這座工地未來會不會停工。她只知道,從她爬上這座塔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下不去了。她不是在操作塔吊,是塔吊在操作她。它會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自己啟動,自己旋轉,自己把吊鉤放下去,從地下撈上來一個用水泥和骨灰攪拌成的人形。那人形會爬進她的駕駛艙,坐在她身後,用兩根冰冷的手指,按住她的後頸。那時候,她也會和自己操作了大半輩子的機械融為一體,變成塔吊鋼結構裡滲出的那一聲嘆息。
餘春嬌在駕駛艙裡坐了很久。然後她鬆開手,操縱桿緩緩落回了原位。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沓現金,和陳老闆的賬已經結清了。她把錢一張一張鋪在操縱檯檯面上,錢被風吹起來,一張一張從駕駛艙的窗戶飄了出去。她沒有看它們飄去了哪裡,只是扶著駕駛座,一步一步從爬梯上往下退。退到地面的時候,她仰頭看了一眼那臺塔吊,大臂在月光下緩緩旋轉,吊鉤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個搖擺不定的人。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那個被香火燒出來的黑印子上面。水泥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還在裡面,殘餘的、不肯散去的、還想再被人握住片刻的餘溫。她把臉貼在水泥地面上,閉上眼睛。水泥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呼吸。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讓她想起了一樣東西。餘春嬌出生的時候,臍帶在她脖子上纏了好幾圈。醫生說再晚幾分鐘,人就沒了。她媽說,這孩子命硬。她以前不信,現在覺得確實命硬。不然沒辦法解釋,那天她蹲在那座塔吊的底座旁邊,把臉貼在水泥地面上,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水泥底下那股緩慢的、潮溼的、像從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呼吸忽然停了。她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水泥傳了下去,傳到了那個正在底下翻身的東西身上。它在那一刻安靜了下來,像嬰兒被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頭頂。
餘春嬌把臉從水泥地面上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她沒有再回頭。她知道從今以後,那些塔吊還會繼續旋轉,在城南的新工地、在城北的商業綜合體、在城市的每一個正在生長或正在腐爛的角落,吊鉤會在夜裡自己降下去,從地下撈出一個又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人形。它們會坐在塔吊的駕駛艙裡,用它們冰冷的手指按下啟動鍵,把那些白天還在開塔吊的司機一個一個帶進水泥地面的裂縫裡。
裂縫會慢慢癒合,水泥會重新凝固,塔吊會拆走,廠房會竣工,大樓會住滿人。沒有人會記得那座塔吊底下曾經埋著什麼,更不會有人記得那些水泥地面的裂縫底下,有一具軀殼正在緩慢地融入樓樁。它的骨頭會變成鋼筋裡的鐵,它的血液會變成攪拌車裡的水,它要在水泥和骨灰攪拌成的、堅硬的人造岩層下面待很久,久到它徹底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開塔吊的人。
餘春嬌走在月光下,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明天她還會去找活幹,還是開塔吊,還是爬幾十米高的駕駛艙,還是吊鋼筋、吊模板、吊混凝土。她沒有別的本事,只會這個。她不想知道那座塔吊底下埋著誰,也不想弄清風裡那股甜腥味的源頭。她只想活著。
活著,開塔吊,掙錢,寄給老家的婆婆和孩子。等到哪一天,她的塔吊也在半空中卡住,操縱桿推不動,吊鉤放不下,手機響了是老周的鈴聲。那時候她會知道,輪到她了。她的歸宿不在那座塔吊下面的水泥地面裡,在每一座她親手立起來的塔吊的根底下。她每立一座塔吊,就在那座塔吊的底座裡埋一段自己的命。等這些命埋夠了,她就可以不開了,就可以回到老家,陪孩子長大,看孩子結婚生孩子。然後她會在某一天,躺在自家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打盹,閉著眼睛,聞見那股熟悉的鐵鏽腥味。
睜開眼睛的時候,院子裡什麼都沒有。可她知道,那個東西來了,來接她了。它會把她帶走,帶到一座她從沒見過的塔吊下面,讓她坐進駕駛艙,讓她開一輩子的塔吊。從白天開到黑夜,從黑夜開到天亮。她不會累,不會老,不會死。她會在那座塔吊的駕駛艙裡坐很久,久到整座塔吊被拆走,被切割成廢鐵,被回爐熔鍊,鑄成新的鋼筋,澆築進新的水泥裡,在那個永遠曬不到太陽的地下,慢慢地、安靜地腐朽。
餘春嬌站在路燈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處有一塊老繭,是常年握操縱桿磨出來的。她摸了摸那塊繭,粗糙的,硬的,像一截乾枯的樹皮。
她把這雙手揣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身後那座塔吊的燈滅了,四周徹底暗了下來,只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工地上回蕩。那是她聽過的最像心跳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