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吊臂枷(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4個月前

餘春嬌是在工頭老周葬禮那天,第一次聽說那座塔吊的賬還沒還完。

她在省城做塔吊司機,整個建築行業裡開重型機械的女人不多,她是其中入行最晚的一個。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事故死了以後,她把孩子扔給婆婆,報名學了塔吊操作證。別人問她為什麼選這行,她說,來錢快,不需要看人臉色。事實也確實如此。她考下證以後跟著一個遠房的表叔幹,在省城周邊的工地上來回跑,哪裡缺人她就去哪裡,工資日結,從不賒賬。她開塔吊的技術不比任何人差,膽子也比任何人都大。別人不敢吊的她敢吊,別人不敢上的高度她敢上。工頭們私下叫她“餘大膽”,她聽見了笑笑,不反駁,也不當真。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膽子大,她只是不怕。不怕的原因也很簡單——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活著更讓人害怕的事了。

老周是她跟了兩年的工頭,五十六歲,禿頂,啤酒肚,嗓門大,走路帶風。他在省城周邊的工地上承包塔吊租賃和安拆業務,手裡有七八臺塔吊,活多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餘春嬌跟他的這兩年,從城東的物流園跟到城西的安置房,從城南的醫院工地跟到城北的商業綜合體,工資從不拖欠,年底還有紅包。她對老周的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壞,就是一個普通的工地包工頭,嘴碎,脾氣大,偶爾罵人,罵完就忘了。

老周死在工地上。頭天晚上還跟工人們一起吃了頓宵夜,喝了半斤白酒,吹牛說要拿下城南那個新專案。第二天早上工人們到工地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死在塔吊下面了,臉朝下趴著,後腦勺被砸出了一個洞,周圍一攤血。塔吊的大鉤懸在半空中,距離地面不到一米,鉤子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法醫說是老周的血跡和頭皮組織。法醫的結論是意外,老周半夜獨自來到工地,被脫落的吊鉤砸中後腦勺致死。可工人們都不信,老周雖然有工地的鑰匙,可他從來沒有半夜去工地的習慣。更離奇的是那臺塔吊是老周自己的,他手下那幾個塔吊司機把它保養得比誰都仔細,吊鉤的銷軸和卡板每個月都檢查,從來沒出過問題。

餘春嬌在工地上搭了靈棚,停了三天的靈,燒了三天的紙。來弔唁的人很多,大多是各個工地的包工頭和材料商,老周欠他們錢,他們也欠老周錢,人一死賬就更理不清了。餘春嬌跪在靈棚裡替他燒紙還禮,膝蓋跪出了淤青。

那年她三十五歲,丈夫走了四年,老周是她最後一個穩定的僱主。老周死後,她接的活越來越少,從一週四五天變成了一週兩三天,有時候一週都沒活幹。她開始失眠,每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要熬到後半夜才能勉強閤眼。那段時間她總是夢見那臺塔吊。夢裡她坐在駕駛艙裡,操縱桿在手,塔吊緩緩旋轉,大臂在夜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她看不清吊鉤下面吊著什麼,只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很重,沉得她握操縱桿的手都在發抖。她想把那個東西放下去,操縱桿卻推不動,吊鉤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塔吊還在旋轉,越轉越快,大臂像一隻巨大的手臂在夜空中亂揮,她聽見了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然後她醒了,渾身冷汗。

她不知道這個夢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從老周死的那天起,有什麼東西就已經盯上她了。

那年秋天,餘春嬌接了一個私活,在省城東南部的一片開發區裡開塔吊。工地不大,是一棟五層樓的廠房,老闆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本地人,說話慢吞吞,做事挺靠譜。餘春嬌到了工地以後,圍著那臺塔吊轉了一圈,總覺得哪裡不對。塔吊是新的,去年才出廠的平頭塔,大臂長五十米,最大起重量六噸。一切正常,高度正常,力矩限制器正常,變幅機構正常,迴轉機構正常,吊鉤正常,鋼絲繩正常。

“不對勁的是什麼?”她說不上來。她把塔吊的開關合上,操縱桿輕輕推了一下,塔吊緩緩啟動,迴轉機構發出低沉的、有節奏的嗡鳴聲。她盯著正在緩慢旋轉的大臂,忽然覺得那個聲音不對,不是機械運轉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從塔吊的金屬結構裡面滲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關閉了電源,那個聲音停了。

她沒把這件事告訴陳老闆,說了他也不會信。她從駕駛艙裡爬出來,站在塔吊下面仰頭看著大臂。夕陽把整座塔吊染成了暗紅色。

開工之前。陳老闆買了幾掛鞭炮、幾刀黃紙,在塔吊底下襬了一張供桌。供桌上供著豬頭、整雞、整魚,三杯白酒,三炷香。陳老闆點著香,嘴裡唸唸有詞,然後把黃紙點著了扔進鐵桶裡。紙灰從桶裡飛出來,落在餘春嬌的頭髮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輕得像雪花。

她在塔吊下面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把安全帽扣好,沿著塔身內部的爬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駕駛艙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陳老闆已經走了,供桌還擺在那裡,三炷香還在燃著,香菸在晨風裡扭成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她坐上駕駛座,把操縱桿推到底,塔吊緩緩啟動。大臂開始旋轉,變幅小車沿著大臂向外移動,吊鉤緩緩下降。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異常。

可那股氣味一直在。不是從地面上飄上來的,是從塔吊的鋼結構內部滲出來的,鐵鏽的腥味底下,藏著一股極淡極淡的甜。她已經聞了很久了。她不知道那股甜味從何而來,只覺得在駕駛艙這個密閉的空間裡待久了,鼻子深處有一種隱隱的脹痛。

餘春嬌在那個工地上開了半個月的塔吊。每天早出晚歸,吊鋼筋、吊模板、吊混凝土。一切正常,沒有異常,沒有怪聲,沒有怪味,甚至連那個困擾了她很久的夢都沒了。每天收工以後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到床上,沾枕頭就著,一覺睡到天亮。

她以為自己終於走出了那場漫長的失眠,以為那些夢境和老周的死一樣,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意外插曲。她甚至在考慮要不要給陳老闆打電話,問問他後面的活還要不要人,工錢能不能再加一點。

那天下午,她正吊著一捆鋼管往三樓的樓面上送。塔吊旋轉到某個角度的時候,操縱桿忽然卡住了。她使勁推了幾下,推不動;拉了拉,拉不動。塔吊還在轉,大臂以恆定的速度緩緩劃過天空,變幅小車停在大臂中間的位置,吊鉤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她低頭看了一眼力矩限制器的顯示器,資料在跳動,不是正常的跳動,是那種毫無規律的、忽大忽小、忽正忽負的亂跳。她用力拍了幾下儀表盤,顯示器閃了兩下,滅了。

操縱桿還是卡死的。她鬆開手,操縱桿沒有復位,停在那個推了一半的位置,像一隻被凍住的手。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吊鉤懸在三樓樓面上方,鋼管還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隨時可能墜落。她試圖用塔吊的備用電源啟動緊急作業系統,備用電源沒電,指示燈不亮。她使勁按了好幾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從駕駛艙的窗戶探出頭,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個供桌還在。那三炷香沒有滅,香菸從供桌上升起來,在無風的工地上升得筆直。可那煙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濃稠的,像從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塵。煙柱的正下方,塔吊底座的水泥臺上,蹲著一個人。佝僂著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正在低著頭擺弄什麼東西。他的姿勢像在擰螺絲,又像在摸索著什麼東西。

餘春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試圖給陳老闆打電話,螢幕顯示通話撥出。她聽見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接通音。

手機響了。不是從聽筒裡傳出來的,是從駕駛艙外面傳出來的,從塔吊的金屬結構裡面滲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和半個月前她第一次啟動這臺塔吊時聽見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那是老周的手機鈴聲。

餘春嬌結束通話電話,鈴聲停了。她盯著那個蹲在塔吊底座水泥臺上的人,慢慢看清了那件深藍色工作服的領口露出的一小塊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之後留下的疤痕。那是老周的。老周以前在工地上被電焊火花燙過,脖子側面留下了一塊拇指大的疤。他剃了光頭以後,那塊疤就更明顯了,白花花的頭皮襯著那塊暗紅色的疤痕,每次她在塔吊上低頭往下看的時候,一低眼就能看見。此刻那個蹲在塔吊底座水泥臺上的人,脖子側面也有一塊拇指大的、暗紅色的疤。

他緩緩抬起了頭。

餘春嬌的腦子嗡了一聲。那張臉不是老周的臉,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朝下,摔成了蛛網。那股嗆人的、混著鐵鏽和甜腥的氣味灌滿了整個駕駛艙,她捂住了口鼻,趴在操縱檯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間小小的、懸在半空中的鐵皮盒子裡趴了多久。當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地面上什麼都沒有了。供桌還在,三炷香還在,香菸從香頭上升起來,在晨風裡扭成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白煙,不是灰黑色的。塔吊的操縱桿鬆動了,她一推,變幅小車往前走了,吊鉤緩緩降下去,那一捆鋼管穩穩地落在了三樓的樓面上。

她從那臺塔吊上下來以後,再也沒有上去過。她給陳老闆打了電話,說身體不舒服,幹不了了。陳老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休息幾天,後面還有活。她說不用了,以後都不幹了。

可是陳老闆的工地,她後來還是回去了一次。不是去開塔吊,是去把工錢結了。陳老闆在專案部辦公室裡把一沓現金點了兩遍遞給她,她接過錢的時候,發現陳老闆的手背上有幾道暗紅色的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撓過,結了痂,痂殼還沒脫落。她問怎麼弄的,陳老闆說沒事,被鋼筋颳了一下。他沒有看她,低下頭繼續在手機螢幕上戳。

餘春嬌從專案部出來的時候,路過那臺塔吊。塔吊停在那裡,大臂指著正北方向,吊鉤收在最高點,變幅小車貼著塔身,一動不動。底座周圍的供桌已經撤了,水泥地上還留著一圈被香火燒過的黑印子。黑印子圍成了一個規則的圓形,圓形的直徑大概有兩米。圓心正對著塔吊的底座中心,像一個被精準畫出來的靶。

那個圓讓她想起了一件事。老周死的時候,法醫在現場勘查時發現,老周倒在塔吊底座的旁邊。離塔吊底座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形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後留在水泥地面上的擦痕。那道擦痕在老周身體周圍轉了大半圈,然後突然斷了。他盯著那些擦痕看了很久,丈量了距離,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幾個數字。餘春嬌問那個痕跡是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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