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血緙毯(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4個月前

“那張毯子,你拿走了?”

“鋪在我家客廳了。”

又沉默了更久。

“我奶奶說,那張毯子不能拿。拿了,就還不回去了。”

肅清雅問為什麼,對方沒有解釋,只是說了一句——毯子底下壓著東西。

“什麼東西?”

“壓著一條命。”

電話結束通話了。

肅清雅攥著手機,在出租屋的沙發上坐了很久。毯子鋪在地上,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它的邊緣上。那些暗紅色的流蘇比之前更長了,從毯子四邊垂下來,拖在地面上,像很多隻手的手指垂在那裡,等著握什麼東西。

她把毯子掀起來。

地面是乾淨的。水泥地坪,灰色的,光滑的,什麼都沒有。她趴下去,把臉貼著地面,側著頭看。沒有血跡,沒有汙漬,沒有任何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可她看見了別的——毯子背面的那些凸起的稜條,在她掀起來的瞬間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毯子自己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毯子裡面翻了半個身,發現身上蓋著的那層遮羞布被人掀開了,又不動了。

肅清雅把毯子放回去,坐在沙發上,沒有再看它。可是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比之前所有夢都更清晰的夢。夢裡她站在一座老宅的堂屋裡,八仙桌還在,大梁還在,青磚地面還在。毯子鋪在八仙桌下面,暗紅色的花紋在黑暗中緩緩蠕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八仙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燃得很旺,把整個堂屋照得橘紅。桌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靛藍色的斜襟褂子,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彆著。那個人低著頭,手裡在忙活著什麼,動作很慢,像是在繡花。她走過去,走到那人的背後,想看看她在做什麼。那個人忽然轉過頭來。那張臉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可她覺得眼熟,眉眼的輪廓和她在老照片裡見過的一個女人很像,是周家的哪一輩媳婦。

那個女人看著她,笑了。她的嘴張開了,喉嚨裡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是紡車轉動的聲音,嗡嗡嗡,嗡嗡嗡,像很多隻蜜蜂在同時扇動翅膀。那些聲音從她的嘴裡湧出來,落在她面前的毯子上,變成了細密的、暗紅色的線。那些線在毯面上蔓延,一圈一圈,纏繞成她白天看見過的那些曲線。曲線交匯的地方,那些暗紅色的符號開始發光。

她醒了。天已經亮了。她低頭看自己手裡,攥著那截從老宅門檻底下挖出來的紅綢。綢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有“光緒二十三年”還勉強能看清。

肅清雅在那天終於決定,再去一趟龍鬚溝。老宅已經修好了,周家後人一直沒有來驗收,工錢還壓了一半在她手裡。她開車到了村口,鎖上車門,沿著那條她走了無數次的路往裡走。

老宅的大門鎖著。她翻了牆進去,推開堂屋的門。

堂屋裡空了。八仙桌不見了,大梁換過了,青磚地面重新鋪過了。施工隊撤場的時候,她讓人把能清的東西全清走了。可此刻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鋪著一張毯子。和她那張一模一樣——深褐色的底色,暗紅色的花紋,四邊綴著暗紅色的流蘇,花紋曲線交匯的地方繡著暗紅色的符號。和她那張一模一樣,只是比那張大了一圈,花紋更密,符號更多。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毯面。毯子是熱的。

她掀開毯子。青磚地面上,刻著一個人的輪廓。不是畫的,是刻的,刀鋒切入青磚,溝槽很深,溝槽底部積著灰白色的、細得像麵粉一樣的粉末。她用指甲摳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嘗——鹹的,腥的,像血。

那個輪廓不是大人的,是小孩的。蜷縮著的,雙手抱膝,像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嬰兒蜷在母親的子宮裡。輪廓的頭部正對著堂屋的大門,腳對著供桌的方向。她不知道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可是她看著那個刻在青磚上的、蜷縮的小小身影,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那個小孩,是她。不是現在的她,是她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是這個老宅的主人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預測到了她會來到這裡,會翻開這塊青磚,會看見這個刻在磚縫裡、被毯子壓了一百多年的印記。

她站起來,衝出堂屋,翻牆出了院子,跑回車上。她發動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她的喘息。她沒有再看一眼那座老宅,可她不用看也知道——毯子還鋪在堂屋的地上,還是熱的。

肅清雅把那張毯子從出租屋的客廳地上捲了起來,塞進一隻蛇皮袋裡,開車到了城郊的垃圾處理站。她親手把蛇皮袋扔進了垃圾坑。垃圾站的工作人員問她扔什麼,她說舊地毯。

她回到車裡,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

那天夜裡,她在車裡睡了一晚。不是她不想回去,是她知道,那張毯子不在客廳裡了。她害怕回到那個空蕩蕩的、沒有毯子的客廳。怕聽見那個從牆角、從天花板、從地板縫隙裡滲出來的、紡車轉動的聲音。怕一低頭看見地上又鋪著那張毯子,暗紅色的花紋像無數條細小的蛇,正在朝她的方向緩緩游過來。

她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她把老宅的鑰匙寄回給了周家,工錢也沒要。她換了一份工作,從老建築修復轉到了現代室內設計。她以為這樣就能把那段事徹底翻過去,可那天夜裡她夢見了堂屋裡的那個女人。她坐在八仙桌邊,手裡拿著紡車,紡出來的線是暗紅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淌。她從紡車上取下一根線,遞給她。肅清雅伸手去接,線斷了。斷口處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滴在她的虎口上,燙的,像剛凝固的血。她低頭看虎口上那滴液體,液體在她皮膚表面慢慢洇開,洇成了一個細密的、彎曲的符號。

她猛地睜開眼。出租屋裡沒有光。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虎口上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可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嵌在那裡,嵌在皮膚底層,嵌在那些用肉眼看不見的紋理裡。嵌在她這輩子用多少肥皂都搓不掉的、那個老宅堂屋裡的女人用紡車紡出來的詛咒——它藏在一根毯子的纖維裡,藏在一個還沒出生就被人刻進青磚的印記裡,纏著她,跟著她,從一個出租屋搬到另一個出租屋,從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它的流蘇在她每一次閉眼的時候都會變長一點,從毯子四邊垂下來,拖在她身後。等她老得走不動了,那些流蘇就會纏上她的腳踝,把她拽回龍鬚溝,拽回那座老宅,拽回堂屋裡那床毯子底下。然後她會躺下來,蜷縮成嬰兒的樣子,把自己嵌進那個刻在青磚上的、和她體型分毫不差的輪廓裡。她會在那裡睡很久,久到毯子的纖維把她包裹成一具乾屍。久到她的皮膚和毯子的背面長在一起,分不開誰是誰。

到那時候,下一個從垃圾堆裡把她撿走的人,會在某一個深夜,聽見紡車轉動的聲音。他也會發帖,也會去查這是什麼毯子,也會在某個專家的私信裡收到一張博物館出土毛毯的照片。然後他會發現,那些藏在他地毯裡的、暗紅色的人臉,是她的。

肅清雅搬去了城北,租了一間沒有客廳的單間,臥室和廚房連在一起。她沒有再鋪任何地毯,甚至收走了進門的地墊,光腳踩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水泥地涼,涼得她腳底板發麻,可她覺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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