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觀月第三次從這個夢驚醒的時候,床頭鬧鐘顯示凌晨三點十四分。她躺在廠裡分配的四人宿舍上鋪,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滅了大半,只剩兩頭還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像兩隻半閉的眼睛。同宿舍的三個工友都睡得很沉,下鋪的周姐在打鼾,鼾聲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
她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溼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她來這間港資電子廠已經四十三天了。廠子在廣東東莞,名字叫“新威電子”,老闆姓鄭,據說在香港做電子元器件貿易起家,後來把產業鏈遷到了內地。鄭觀月不是衝著這個姓來的,她只是看中了這裡的工資——底薪兩千三,加班費另算,每月能拿四千多,比她之前在老家超市收銀強多了。她把五歲的女兒託給婆婆,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南下,到的時候天剛亮,廠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人事部的人把她分到了裝配車間,做手機主機板組裝。流水線二十四小時不停,白班夜班兩班倒,半個月換一次。她被分到了夜班。
白天睡覺,晚上上班,這種顛倒的日子她過了四十多天,本以為已經習慣了。可最近這一週,她開始覺得哪裡不對。
先從那個機位說起。裝配車間在三樓,近百米長的流水線,幾十個工位一字排開。鄭觀月坐在流水線中段偏後的位置,負責給主機板貼晶片。她的工位編號是L-17,左邊是個沉默寡言的廣西女孩,右邊空著。那個空位從她來那天就空著,堆著一些裝電子元件的塑膠筐,還有一臺積了灰的電動螺絲刀。她問過線長為什麼不安排人坐那個位置,線長支支吾吾,說那是“備用的”,就轉身走了。
鄭觀月沒有多想。
她不是那種好奇心重的人,在廠裡待了一個多月,除了同宿舍的周姐和工位旁邊的廣西妹,她幾乎不認識誰。她的生活很規律——晚上七點五十打卡進車間,八點開線,凌晨四點半收線,五點回到宿舍洗漱睡覺,下午兩點多起床,吃一頓不知道算早飯還是午飯的飯,再躺一會兒,又該上班了。這種日子像一條灰白色的傳送帶,把她一天一天地往前送,她不覺得苦,只是偶爾在凌晨兩三點最困的時候,會想起女兒的臉,想起她走的時候女兒抱著她的腿不讓走,她掰開女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女兒的手指那麼小,那麼軟,她掰開一根,又攥緊了。
那天夜裡,大概兩點的樣子,正是人最困的時候。流水線上所有人都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手裡的活計,只有機器的嗡嗡聲和傳送帶滾動的沙沙聲。鄭觀月也覺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使勁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睏意趕走,就在她抬起頭的那個瞬間,她看見右邊那個空著的工位上坐著一個人。她愣住了。那是一個女人,穿著和她們一樣的灰色工裝,戴著同樣款式的防靜電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兩個黑洞,沒有眼白。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電動螺絲刀,正在往一塊電路板上擰螺絲。她的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在水裡泡了很久。
鄭觀月下意識地往左邊看了一眼——左邊的廣西妹還在,正低著頭焊錫,沒有注意到右邊的異常。她又看回右邊,那個人還在,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擰螺絲,電動螺絲刀在她手心裡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想開口問旁邊的人,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她想站起來,身體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彈不得。她就那麼坐著,盯著右邊那個正在工作的女人,盯了不知道多久。機器的嗡鳴聲忽然停了,不是整個車間停了,是她右邊那個工位傳出的聲音停了。那個女人把手裡的螺絲刀放在臺面上,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來。
口罩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鄭觀月,眼皮一眨不眨,像兩顆嵌在眼眶裡的黑色玻璃珠。
鄭觀月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發出刺耳的聲響。流水線上的人都停下來,轉頭看著她。廣西妹拉了拉她的衣角,問她怎麼了。鄭觀月再看右邊的工位,空蕩蕩的,只有那堆塑膠筐和積了灰的螺絲刀。什麼都沒有。
“沒事,腿抽筋了。”她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沒有人再問。
可是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下班都沒有慢下來。
回到宿舍以後,她跟周姐說起這件事。周姐是廠裡的老員工了,在這幹了六七年,什麼稀奇事都見過。周姐正在洗腳,聽她說完,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那個工位,你以後別盯著看。”周姐的聲音壓得很低,“那邊出過事。”
鄭觀月問出了什麼事。周姐沉默了很久,把腳從盆裡抬起來,用毛巾慢慢擦乾,然後說了四個字——“有人死在那裡。”
“去年的事了。也是個夜班,那個位置上的女工,才十九歲,貴州來的。那天晚上她身體不舒服,臉色煞白,冒虛汗,跟線長請假,線長說這批貨天亮要發,讓她堅持一下。後來大概是凌晨三四點吧,她忽然一頭栽在流水線上,再沒起來。說是突發心梗還是什麼。”
周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聲音低得像怕什麼東西聽見。“從那以後,那個工位就老是出事。不是機器壞,就是做出來的產品批次不合格。有時候夜班,旁邊的人會覺得身邊涼颼颼的,好像有人坐在那裡一樣。後來大家都不敢坐了,線長就把那個位置空了出來,用塑膠筐堵上。”
鄭觀月的手在發抖。她想起那個女人轉過頭來看她的那雙眼睛,沒有眼白的,黑洞洞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那不是鬼在看她,那是一個死了的人,在找一個能替她的人。
她以為這件事會過去。她換了工位,離那個位置遠遠的,儘量不去看那個方向。可那個夢從那天起就纏上了她。夢裡她坐在L-17工位上,右邊空著,流水線在轉,機器在響,所有人都在低著頭幹活。她不敢往右邊看,可她感覺得到,那個人就坐在那裡,正在擰螺絲。她能聽見電動螺絲刀的嗡鳴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心跳。她想站起來,想跑,身體卻動不了。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像貼著她的耳朵在響。
然後她聽見了三個字。
“替替我。”
她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白天在宿舍睡覺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不是從窗戶外面,是從天花板裡,從日光燈管滅掉的那兩頭髮暗紅光的縫隙裡,從那根鏽跡斑斑的風扇吊杆上。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針,從她的後腦勺扎進去,順著脊椎往下滑,一直滑到尾椎骨,然後停在那個位置,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戳著。
她開始注意那個工位的細節。白天車間沒人的時候,她獨自走到那裡,蹲下來仔細看。檯面已經被擦得很乾淨了,看不出任何痕跡。可她把手掌貼在臺面上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溫度,不是冰涼,是溫的,像有人剛剛把手按在那裡,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她又摸了摸檯面邊緣,那裡有一道細細的刻痕。她湊近了看,刻的是兩個字——“劉萍。”
是那個死去的女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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