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第七夜(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4個月前

她在網上搜那個死去的女孩的名字——“新威電子 劉萍”——搜出來的結果很少,只有一條本地論壇上的帖子,發帖時間是一年前。帖子內容很簡短,只有幾句話:“新威電子廠裝配車間女工劉萍,因連續加班突發心梗,搶救無效去世。廠方已與家屬達成和解。”帖子下面有十幾條回覆,大多是一路走好、默哀之類的客套話。

其中有一條回覆,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個匿名賬號發的,只有一句話——“她不是心梗。她是被累死的。連續上了四十三個夜班。”

她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是假,可她想起了周姐說過的話,那天晚上她身體不舒服跟線長請假,線長沒批。她想起了流水線上那些和她一樣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的工友們,想起了那些被他們稱作“旺季”的日子裡,夜班連著夜班,一個月只休一天,加班加到走路都在打瞌睡。她想起了自己,四十多個夜班,她也在上,她還活著,可劉萍死了。她坐過的那個工位還空著,可她的魂沒有走。她困在那裡了,困在那條灰白色的流水線上,困在那臺永遠轉著圈的機器裡,困在那些她生前擰過千千萬萬遍的螺絲釘中。她需要一個活人坐在那裡,替她繼續擰那些永遠擰不完的螺絲,替她繼續上那些永遠上不完的夜班,替她繼續活著。活在這間沒有窗戶的車間裡,活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流水線上,活在這個日復一日的、把人變成零件的龐大機器裡。

鄭觀月沒有辭職。她沒有錢,沒有退路,女兒下學期的學費還沒湊夠。她不能走。

可她也不想替劉萍困在這裡。她想到了一個辦法——每天上班的時候,她會在那個空著的工位上放一樣東西。有時候是一瓶水,有時候是一個蘋果,有時候是一包紙巾。她放這些東西的時候,會把東西擺在檯面正中央,正對著那個曾經刻著“劉萍”兩個字的位置。她不知道劉萍會不會喜歡這些東西,可她覺得,如果一個人死了以後還被困在活著時最痛苦的地方,她需要的不是一個替身,是一點活著的時候沒人給過她的溫暖。

沒有人知道她在做這件事。線長不知道,工友們不知道,連她宿舍裡關係最好的周姐也不知道。她每天悄悄地把東西放在那裡,下班的時候再收走。那個空著的工位再也沒有傳出過電動螺絲刀的嗡鳴聲,她也再也沒有在右邊的座位上看見過那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人。可是夢還在繼續。夢裡她依然坐在L-17工位上,流水線依然在轉,機器依然在響。右邊那個工位依然是空的,可她能感覺到,那個位置有人在看著她,不是用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在看,是用別的什麼東西在看,用她擰過的那把螺絲刀,用她坐過的那把椅子,用她生前最後一眼看見的、那條永遠在轉的流水線。

她在夢裡轉過頭,朝右邊的空位看過去。什麼都沒有。檯面上乾乾淨淨,只有她放的那瓶水,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瓶身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光,像很多隻細小的、透明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找替身了。它們只是在看著她,在等她,等她把那條看不見的線續上,等她坐進那個空著的工位,等她的手指握住那把冰涼的、沾著一個人最後體溫的螺絲刀,把最後一顆沒擰完的螺絲擰完。

她不知道那顆螺絲還在不在流水線上。她只知道,她來了四十多天,劉萍就等了她四十多天。從她第一次走進裝配車間的那一刻起,從她路過那個空著的工位、低頭看了一眼那堆塑膠筐和積了灰的螺絲刀的那一刻起,劉萍就在等她了。等她把那堆塑膠筐搬開,等她把那把螺絲刀撿起來,等她坐下來,等她對她說,我來替你了。

“替替我。”

鄭觀月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三個字寫在手機備忘錄裡,盯著看了很久。她把那行字刪了,刪了又打,打了又刪,反反覆覆。最後她打了一行新的字——“新威電子廠裝配車間,L-17工位,劉萍。你辛苦了。”她把手機鎖屏,躺下去,閉上眼睛。

她還在那個廠裡。還在上夜班,還在流水線上擰螺絲。那個空著的工位還是空著的,被她用塑膠筐堵著,沒有人坐。可是她每天早上走進車間的時候,都會朝那個方向看一眼。那些塑膠筐還是整整齊齊地堆在那裡,那把螺絲刀還是積著灰。一切都沒有變,一切都在原來的位置,安安靜靜的,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那個工位後來終於有人坐了。是線長安排的新員工,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夥子,從湖南來的,叫小何。他把那堆塑膠筐搬走的時候,鄭觀月剛好從旁邊經過,她想說一句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看了那個小夥子一眼,他的臉色很好,紅潤,有光澤,和那些在廠裡熬了幾個月的人不一樣。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個工位以前坐著誰,不知道那把積了灰的螺絲刀曾經握在誰手裡,更不知道那個死去的女人每天夜裡都會回來,坐在這裡,替他擰那些他還沒學會擰的螺絲。

鄭觀月覺得,劉萍不會再找替身了。不是因為她心軟了,是因為小何來了。他太年輕了,年輕到還沒有被這條流水線磨去稜角,年輕到他每天上班都會笑嘻嘻地和每一個工友打招呼,年輕到他在那個工位上坐了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聽見電動螺絲刀在半夜自己轉動的嗡嗡聲。那種聲音,只有心裡也住著一個死人的人,才能聽見。鄭觀月聽見了,從第一天就聽見了。她一直能聽見,在機器的轟鳴聲裡,在傳送帶的滾動聲裡,在那些工友們疲憊的喘息聲裡,那把螺絲刀的嗡鳴聲像一根針,紮在整條流水線的最深處,紮在所有聲音的最底層,紮在她自己心跳的縫隙裡。

她不知道這把螺絲刀什麼時候會停下來。也許永遠不會停。

那天夜裡,她照例在凌晨三點多從夢裡醒來。床頭鬧鐘顯示三點十四分,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樣。她盯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管暗紅色的微光,聽見樓下車間裡傳來機器的嗡鳴聲,很輕,很遠,像一把電動螺絲刀在她身體的某個角落緩慢地轉著,擰著一顆永遠擰不到底的螺絲。那嗡鳴聲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那嗡鳴聲和她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見了那條流水線,看見了那些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的工友們,看見了自己,看見了劉萍。劉萍坐在那個工位上,穿著灰色工裝,戴著防靜電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沒有眼白的黑洞了,是普通人的眼睛,黑白分明,有光,有神,正在看著她。鄭觀月張了張嘴,想問她想說什麼,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流水線忽然停了,所有機器都停了,整個車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劉萍摘下了口罩。

她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圓圓的,皮膚白白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可她沒有笑。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鄭觀月沒有聽見聲音,可她讀出了那幾個字——“別替我,替我活著。”

嗡鳴聲停了。

機器重新轉了,流水線重新動了,工友們重新低下了頭。那個工位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鄭觀月沒有再見過劉萍,也沒有再聽見那把螺絲刀在半夜裡自己轉動的嗡嗡聲。可是她每天早上走進車間的時候,還是會朝那個方向看一眼。那個工位上的小何正在低頭擰螺絲,動作越來越熟練了,臉上那種剛來時的新鮮勁兒已經褪了大半,開始有了那種被流水線磨出來的麻木。她還看見小何的檯面上放著一瓶水,和她的水是同一個牌子。她不知道那瓶水是不是小何自己買的,也不知道劉萍是不是覺得這個新來的小夥子也需要人照顧。她只是每天把那瓶水喝完,然後把它放在臺面上,正對著那個曾經刻著“劉萍”兩個字的位置。水是滿的,瓶身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光,像很多隻細小的、透明的眼睛。

鄭觀月知道,從今以後,她每天都會放一瓶水在那裡。不是給劉萍喝,是替劉萍給下一個坐在這裡的人喝。替她告訴他們,這瓶水是滿的,這個人還在,這把螺絲刀還記得該怎麼擰。別怕,你坐下來,它就知道了。

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沒有救過人,沒有幫過誰,沒有替誰擋過刀子。她只是在某個夜班的間隙,在一個死去的女孩坐過的工位旁邊,聽了一把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電動螺絲刀說了幾句永遠不會讓人聽見的話。她把那些話嚥進了肚子裡,帶著它們繼續上班,繼續加班,繼續活著。等哪天她也死了,這些話會從她的骨頭縫裡滲出來,滲進她坐過的椅子,滲進她握過的螺絲刀,滲進她擰過的每一顆螺絲裡。下一個人坐在這裡的時候,她也會聽見,也會知道,有一個跟她一樣的人,在這條流水線上留下了一些話,替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疲憊,在這間沒有窗戶的車間裡,擰成了一顆不會鬆動的螺絲釘。

鄭觀月後來還是走了。不是因為怕鬼,是因為她女兒要上小學了。她走的那天,把自己那套工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L-17工位的檯面上。她在工裝口袋裡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我叫鄭觀月,坐過這個位置。你辛苦了。”她不知道下一個坐在這裡的人會不會看見這張紙條,會不會知道鄭觀月是誰,會不會明白“你辛苦了”這三個字是在對誰說。她只知道自己欠這個工位一句安慰。不是對劉萍說的,是對她自己。她在這條流水線上坐了快一年,擰了不知道多少顆螺絲,加了多少個夜班,流了多少汗,都沒覺得苦。可她走的那天,把工裝疊好的時候,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像那顆永遠擰不到底的螺絲,終於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滑了出來,卡在她嗓子裡,讓她想哭。

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那件疊好的工裝放在臺面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條灰白色的流水線,然後轉過身,走了。

她走在廠區的水泥路上,陽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身後那棟灰色廠房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每一扇窗戶都是緊閉的,每一盞燈都是亮著的。機器在轉,流水線在動,那些夜班的工友們還在低著頭,機械地重複著手裡的活計。沒有人知道她走了,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空出來的工位上多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工裝。工裝口袋裡塞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她的名字,和對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說的最後一句謝謝。

鄭觀月上了火車,找到自己的鋪位,把行李箱塞到下鋪底下,坐下來,看著窗外。站臺上人來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抽菸。那些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擠進來,嗡嗡嗡的,像一臺運轉了很久的機器。她靠著窗戶,閉上眼睛,聽見了那把電動螺絲刀的聲音。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是從她身體裡,從她擰了一年螺絲的那條流水線上,從她坐過的那把椅子的海綿墊裡,從她那件疊好的工裝的每一個纖維裡傳出來的,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笑。那笑聲不是嘲弄,是那種終於把憋了很久的濁氣吐出來的、釋然的笑。

她在火車上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到那個車間,回到L-17工位上,流水線還在轉,機器還在響,工友們還在低著頭。右邊那個工位不是空的,坐著一個人,穿著灰色工裝,戴了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她,不是黑洞,是亮晶晶的,像星星。她開口了,不是“替替我”,是另外三個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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