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空房·替命(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4個月前

汪蕾接手那間客棧,是在她人生最潦倒的時候。

前年離了婚,去年母親重病花光了所有積蓄,今年年初她在網上看到這間客棧轉讓的訊息,價格低得離譜。她在昆明做了六年會計,什麼山沒見過,可這個價格還是讓她心驚——連傢俱帶租約,只要八萬塊。她不放心,專門飛了一趟大理。客棧在洱海東岸一個叫玉幾島的地方,位置不算最好,但推開窗戶能看見蒼山十九峰,視野開闊得讓人想哭。

前老闆姓李,四十出頭,禿頂,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像好幾天沒合過眼。他在轉讓合同上簽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汪蕾問他為什麼這麼低價轉讓,李老闆沒有回答,只是把一串鑰匙推到她面前,站起來,走了。

汪蕾後來才知道,那間客棧已經死過人了。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被人用枕頭捂死在二樓的客房裡。殺了她的不是別人,是她的親生父母,一對從昆明來的夫妻。他們用枕頭捂死女兒之後,投了洱海。丈夫溺亡,妻子被救了上來,投案自首。原因是欠下了鉅額債務,走投無路。

汪蕾把那份報道看了好幾遍。報道配了一張照片,是客棧二樓的走廊,光線昏暗,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門口貼著封條。她認得那間房——那是她給自己留的那間。她住在一樓前臺後面那間小隔間裡,二樓那間房一直空著,她不敢住,也租不出去。

她並不覺得害怕。她只是覺得那個小女孩可憐。

她把二樓的房門重新刷了一遍漆,換了一扇新的窗簾。她以為把牆皮重新粉刷一遍,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就沒了,可她不知道有些東西是刷不掉的。

客人是在國慶黃金週前三天住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姓季,叫季曉棠。身份證上的地址是昆明五華區。她訂了三天房,要了一間二樓東側的房間。

汪蕾在前臺給她辦入住。季曉棠放下身份證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圓臉,大眼睛,眉心有一顆痣。那張臉很眼熟,像在哪裡見過,又想不起來。她把房卡遞過去,季曉棠接過房卡,朝她笑了笑,說了聲謝謝,轉身上了樓。汪蕾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對。她走路的樣子,太輕了。不是腳步輕,是整個人都很輕,像一片紙,隨時會被風吹走。

汪蕾把她的身份證號輸入系統,系統彈出了一個紅色的警告框。她把那張身份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證件是真的,晶片是真的,照片也是她的。她把那個紅色的警告框關掉了,也許只是系統故障。

那天夜裡,起風了。大理的風季從十一月開始,這才十月初,風不該這麼大。汪蕾被風聲吵醒了,躺在小隔間的床上翻來覆去。凌晨兩點多,她忽然聽見了一陣聲音,從二樓傳來的,不是腳步聲,是一個小女孩在唱歌。不是跑調的唱,是那種很有節奏的、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哼唱的搖籃曲。那聲音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

她披了件外套走上二樓。走廊裡的聲控燈已經壞了,她摸著黑往前走。走到那間房門口,歌聲停了。她側耳聽了幾秒,又響起來了,從門縫裡透出來的,悶悶的,含混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她抬起手想敲門,手指在門板前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放了下去,轉身下了樓。

第二天一早,季曉棠來退房。

汪蕾問她怎麼不多住幾天,她說有事,要先走了。她把房卡放在前臺,轉身要走,忽然停了一下,又轉回來,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謝謝你照顧我。”她說完就走了。

汪蕾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現金,少說有幾千塊,還有一張折了好幾折的信紙,紙已經發黃了,邊角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淡。

“姐姐,謝謝你替我死。”

那天早上,季曉棠的身份證被她落在了前臺。汪蕾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她站在客棧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身份證,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風從洱海上灌過來,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把身份證翻過來看,背面的有效期限到2025年,可她的臉變了。那張照片上的臉不是季曉棠,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季曉棠是誰。她只是從那天起,開始做那個夢。夢裡她站在那間客棧的二樓走廊上,走廊很長,燈全是滅的,盡頭有一個房間,門口貼著一張發黃的封條。她走過去,撕開封條,推開門。

房間裡沒有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白線的盡頭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閉著眼睛,嘴唇發紫,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她在看那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也在看她。她走過去想看清楚那張臉,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不是手,是枕頭。她在用枕頭捂那個小女孩的臉,她使勁按住,那個小女孩在被子裡掙扎,手伸出來,抓住她的手腕。她低頭看,那個小女孩的臉,是她自己的。是她七歲的時候。

她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

後來汪蕾去查了資料。她把那份案件報道翻了出來,報道配的那張照片裡,貼封條的那個房間,和她夢中的一模一樣。報道上說,那個小女孩姓什麼,她沒在意,只是記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查,只是覺得從那個姓季的客人住進那間客房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這樁舊案連在一起了。不是她選擇了那間客棧,是那間客棧選擇她。

她把那種感覺稱作“堵”。不是堵車,不是堵心,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怎麼都散不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緩慢蠕動的堵,那個東西在找出口,從她的血管裡、從她的毛孔中、從她每一次呼吸的縫隙裡擠出來,可它擠不出來,被她的骨頭擋住了,被她的皮膚包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小女孩的魂,也許是那對夫妻的債,也許是她自己。她只是從那以後再也無法直視二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她把那間房徹底鎖死了,用木板釘死了窗戶,用鐵鏈鎖死了門,在門口堆了一摞舊傢俱。她以為把門堵住了,那些東西就出不來了,可她不知道,那些東西不是從門裡出來的,是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它們在她體內待了三十多年,等她把它們喚醒。她不要命地去翻那些塵封的舊報紙,去查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去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塞進那間黑暗的、瀰漫著福爾馬林氣味的夢裡。她不是在找死,是在找那扇門。那扇門不是客棧二樓那間客房的木門,是她自己心口上那扇鏽死了的門。

住在客棧的那些天,她每晚都會在凌晨驚醒。不是被聲音驚醒,是被一種窒息感驚醒。有什麼東西捂住了她的口鼻,像枕頭,不是硬的,是軟的,像棉花,又不像,更像那種在黑暗裡漚了很久的、潮溼的、帶著甜腥味的看不見的東西。那東西從她的鼻孔鑽進去,堵在氣管裡,讓她喘不過氣。她掙扎著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吸氣。

胸腔裡的那個東西,在那一刻就安了家。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那個小女孩的怨,也許是那個小女孩捨不得離開這間客棧的念,也許是那個小女孩在等她替她把她父母欠下的債還完。

汪蕾在後來開始留意每一個來客棧住宿的客人。她發現那些客人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憂愁,是那種在黑暗中待久了、被什麼東西壓著、怎麼也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和她在夢裡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她忍不住了,去找了一位白族的老太太。老太太住在玉幾島深處一間老屋裡,年逾古稀,滿臉皺紋,耳不聾眼不花。她在門口曬著太陽剝玉米,聽完汪蕾的講述,沉默了很久。她放下手裡那根玉米棒子,渾濁的眼珠緩緩轉過來,盯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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