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空房·替命(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4個月前

“那些睡過那間房的客人,她們不是來旅遊的,是被喊來的。那個小女孩在底下等太久了,她需要一個替身。她把這個客棧裡的人一個一個地喊過來,讓她們睡在那張床上,把那對夫妻捂死她的感覺一點一點地傳給她們,讓她們替她疼,替她怕,替她喘不上氣。”

汪蕾的手開始發抖,她問老太太那她自己呢,她沒有被捂死,為什麼也能感受到。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珠子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不是被喊來的。你是自己找來的。你把那個客棧盤下來,等於替那個小女孩接了那個客棧。那些客人的命,就壓在你身上了。她們睡過那間房,疼過了,怕過了,走了,那些東西沒走。留在你身上了,你替她們疼,替她們怕,替她們喘不上氣。你是替她們在替那個小女孩贖罪。”

汪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替那些客人贖罪。她只是從那以後,把那間客房的封條撕了,把門打開了,把窗戶推開了,把窗簾拉開了。她讓陽光照進去,把床單換了,把被褥曬了,把牆重新刷了一遍。她在床頭櫃上放了一束百合花。每天晚上,她都會去那間房裡坐一會兒。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看著那束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百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那個小女孩,也許在等那對夫妻。她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回來,她只知道,從她盤下這間客棧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了要替他們把這筆債還完。等她還完了,那些東西就散了,那些客人的命就不再壓在她身上了,那間房就是一間普通的客房了。她可以把那扇窗戶開啟,讓風灌進來。

那年冬天,大理下了雪。蒼山十九峰被白雪覆蓋,洱海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汪蕾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那片灰白色的湖面,在玉幾島她這間客棧的二樓,那扇曾經貼著封條的窗戶,被她用一把生鏽的鑰匙撬開了。

她把手伸出去,雪落在她的手心裡。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虎口處那道彎彎曲曲的紅色印痕。那道印痕比以前深了,像一條剛剛癒合的傷口。她用指甲摳了摳,不疼,可她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很細,像心跳。她不知道那是誰的心跳,也許是那個小女孩的,也許是那些睡過這間房的客人的,也許是那對投了洱海的夫妻的。她只知道,從她盤下這間客棧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那些壓在她身上的命,在她的每一次心跳裡,在她每一次喘息時的那股沉悶的堵,她替她們贖著。贖完了,她們就走了。

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和季曉棠的身份證一起鎖進抽屜裡,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她不知道季曉棠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替她死。她只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像在哪裡聽過,也許在她夢裡,也許在那間黑暗的、瀰漫著福爾馬林氣味的客房裡。

她下樓回了前臺,大廳裡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正低頭翻看手機。她抬起頭,那張臉圓圓的,大眼睛,眉心有一顆痣,和季曉棠一模一樣。她愣住了,站在原地,手裡的鑰匙串嘩啦響了一聲。那個女人抬起頭,朝她笑了笑。“你好,我訂了房。”

汪蕾問她的名字,她說了。不是季曉棠,是另一個人。她低頭幫那個女人辦入住,輸身份證號的時候,手又在抖了。身份證是真的,晶片是真的,照片也是她的。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會不會也像季曉棠一樣,住一晚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說一句“謝謝你替我死”。

她不敢想了,只是把房卡遞過去,說了句祝你玩得開心。那個女人接過房卡,說了聲謝謝,轉身上了樓。她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是重的,腳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響聲。她舒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今晚會不會做噩夢,會不會在凌晨兩點多被一陣窒息感驚醒,會不會和她一樣,從此以後再也無法直視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她只是覺得,那間客房該有客人住了。空太久了,空得連鬼都不來了。那些東西散了嗎?也許散了。也許沒散。也許還在那間客房的某個角落,在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上,在那束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百合花裡。它們等著下一個獨自來大理散心的年輕女人,等著她把身份證放在前臺上,等著她接過房卡,等著她說那句“祝你玩得開心”。它們等了一年了,不差這一晚。

汪蕾在那個冬天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客棧轉讓給她前老闆寄來的,信封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郵票,郵戳模糊,看不清日期。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站在洱海邊。風吹著他們的頭髮,三個人笑得很開心。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她們一家三口。祝她們在天堂安息。”

她不知道這對夫妻後來怎麼樣了。她只記得新聞報道里說,丈夫溺亡,妻子投案自首。孩子死在了那間客房裡,死在她自己親生父母的枕頭底下。她的魂困在這裡了,困在那間客房的牆壁裡,困在那張床上,困在那束百合花的花瓣中,困在她每一次深夜驚醒時那陣窒息感的來源裡。

她需要一個人替她從那間房裡走出來。不是死人,是活人。一個活人,從她那間房裡走出去,替她活在這世上,把她沒來得及過完的日子過完,把她沒來得及看的世界看完,把她沒來得及喊的那聲“媽媽”喊完。她等著這個人來。等了一年,兩年,也許更久。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汪蕾後來把那間客房重新裝修了一遍,把牆紙換了,把窗簾換了,把床也換了。她請了一位白族的風水先生來看,先生拿著羅盤在房間裡轉了幾圈,畫了幾道符,在門框上貼了,讓她在床頭櫃上放一束百合花。百合花是白色的,先生說白色能安魂。

她沒有把百合花撤掉。那束花放在那裡,換了一束又一束,從冬天換到春天,從春天換到夏天。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黃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喜不喜歡百合花,她只是覺得,白色應該能讓她安靜。

她後來再也沒有做過那個夢。那個小女孩不來了,那間房的客人也不做噩夢了。退房的時候,那些女人對她說,你們家隔音真好,睡得真香,一覺到天亮。她笑了笑,說那就好。

她就站在那裡,看著她們推著行李箱走出客棧的門,走出巷子,走向洱海邊的公路,搭上一輛開往古城方向的計程車。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像兩個暗紅色的點,像很多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著她。她不知道那些眼睛是誰的,也許是那個小女孩的,也許是那對夫妻的,也許是她自己的。她只知道,從她把那束百合花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一刻起,她的債就還完了。

她走進二樓那間客房,把那束百合花從花瓶裡抽出來。花已經謝了,花瓣乾枯發黃,一碰就碎。她把乾花扔進垃圾桶裡,把花瓶洗乾淨,接了半瓶水,放在桌上。她明天會去買一束新的,白色的。她會一直買下去,買到這間客棧轉手,買到她也像李老闆一樣坐上一輛計程車離開大理,買到這棟房子被拆除,被重建,被遺忘。沒有人記得這裡曾經死過人,沒有人記得那對夫妻,沒有人記得那個小女孩。只有那束百合花。

它會在每個深夜的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那張床上再也不會有人做噩夢了。那些被壓著的命,被她一根一根地還完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抽屜的鎖孔裡。抽屜最深處,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季曉棠的身份證。她把它翻過來,背面那行字還在。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季曉棠是誰。她只是覺得那個名字好聽。她說不上來哪裡好聽,只是每次念出那三個字的時候,總覺得舌根底下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是那種在黑暗裡漚了很久、被人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曬了太陽的、帶著陽光餘溫的暖。

她坐在那個不再有封條的窗臺上,看著蒼山的方向。玉局峰上那朵望夫雲還在。風起了,它被吹散了;風停了,它又聚攏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翻來覆去。

她關上窗,拉上窗簾,走出那間客房,鎖了門。那把鑰匙和季曉棠的身份證鎖在同一個抽屜裡。

她後來再也沒有開啟過那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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