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換命窟(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3個月前

孟仃羽的幽閉恐懼症是在二十三歲那年忽然出現的。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這個詞。她可以擠早高峰的地鐵,可以坐狹小的電梯,可以在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開一下午的會,什麼感覺都沒有。那天,她只是去地下車庫取車,電梯門關上,樓層數字從1跳到-1,不過是兩三秒鐘的事。可就是那兩三秒裡,她聞到了一股氣味。潮溼的,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像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在被窩裡捂著鼻子呼吸時聞到的那種氣味。她蹲在電梯角落裡,渾身發抖,大口大口地喘氣,可不管她吸進多少空氣,那種窒息感都沒有消退。電梯門開了,她爬出去,趴在地下車庫的水泥地面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過了很久才緩過來。

從那以後,她的幽閉恐懼症越來越嚴重。她不能進電梯,不能坐地鐵,不能待在任何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她換了工作,搬了家,住進了一間有落地窗的公寓。她以為自己只要躲開那些密閉的空間,就能躲開那種感覺。可她發現,那些空間不在地面上,在她自己的身體裡。每當夜深人靜,當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那種潮溼的、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就會從她的鼻腔深處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身體最深處緩慢地呼吸。她能聽見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反覆地、一下一下地敲著一面很厚的牆。

她開始失眠了。

那年秋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老家寄來的,信封上貼著郵票,郵戳模糊不清。她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發黃的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仃羽,你外婆不在了。你替她把這個拿回來。”落款是她母親的筆跡。紙條背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個符號——不是字,是一個圖案,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壓扁的蛇。

老屋在後山腳下,四面是密密的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竿相互碰撞,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她推開老屋的門,屋裡的氣味撲面而來——潮溼的,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和她在地下車庫電梯裡聞到的一模一樣。她站在門口,腿忽然軟了。她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吸氣。那股氣味從老屋的每一個縫隙裡滲出來,從牆壁的裂縫裡,從地板的縫隙裡,從灶臺底下那口被青石板蓋住的深坑裡,像有很多人正蹲在黑暗裡,同時朝她哈了一口氣。

她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臺底下,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把手。她用力一拉,青石板被掀開了,露出下面一個黑洞洞的方口。手電筒的光柱照下去,照到了一個灰白色的東西,不大,圓圓的,像一個被遺棄的碗。她拿起來,是一隻白瓷碗,碗底積著一層暗褐色的垢跡,邊緣有一道裂紋,裂痕裡嵌著灰白色的細末。她把碗翻過來,碗底刻著一個字——“仃”。那筆跡歪歪扭扭,可筆畫卻粗重得像被人反覆描過,和她在紙條上看到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她聽見了聲音,從那個黑洞洞的方口裡傳上來的,很輕,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甲輕輕摳著牆壁。她蹲在灶臺邊上,把那隻碗抱在懷裡,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她聽見了又一聲,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她跑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村裡的老人。周婆婆九十多了,坐在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曬太陽。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周婆婆旁邊,把那隻碗放在膝蓋上,把昨晚的事說了。周婆婆沉默了很久,把她手裡那根玉米棒子放在膝蓋上,渾濁的眼珠緩緩轉過來,盯著她。

“你外婆是替你們家守‘深坑’的人。”她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坑,是你們家的祖墳。不是埋人,是關人。關活人。”活人關進去,上面封土,只留一個小口送飯。關滿四十九天,人還在,魂就走了。魂走了,那些附在你們家身上的髒東西也跟著走了。每一代都要出一個人下去守坑,守完了,家裡就能太平幾十年。到你外婆這一代,坑已經很久沒有開過了。她活著的時候一直在等,等下一個該下去的人來接她。

孟仃羽問她那個深坑在哪裡。周婆婆指了指她老屋的方向。“就在你外婆的灶臺底下。你外婆守了它一輩子,守到死。她沒等到該來的人。你來了,你就是那個人。”

那天夜裡,孟仃羽又回到了老屋。她蹲在灶臺前面,掀開那塊青石板,手電筒的光柱照進那個黑洞洞的方口。深坑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細細的光路。她彎下腰,把手電筒的光往坑底照,光柱照到了一樣東西——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她把手電筒伸進去,光在坑壁上來回掃過,照出了一行刻在磚縫裡的字,筆畫粗重,像是被人用手指蘸著血寫上去的。她辨認了很久,終於讀出了那幾個字——“仃羽,你替我來。”

她把那隻碗用紅布包好,放回那個黑洞洞的方口旁邊,把青石板重新蓋好,用幾塊石頭壓住。她收拾好東西,鎖好門,沿著來時的路離開了白鶴村。

她後來去查了資料,在檔案館翻到了一些東西。她家的祖上不是普通人,是那種專門替人“關魂”的人。村裡有人中了邪、被鬼附了身,他們就把那人關進深坑裡,關滿四十九天,等魂走了再放出來。被關過的人出來後什麼都不記得,只是從此以後再也不能待在密閉的空間裡。

孟仃羽合上那本檔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終於知道她的幽閉恐懼症是從哪裡來的了。那不屬於她,是無數年前某個被關進深坑裡的人留給她的,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經刻在了她的骨頭裡。她被關著的時候替她守住的東西,不是魂,是那些被關進深坑裡的人留下的記憶。他們沒能帶走的東西,她替他們帶走了。

她把那本檔案放回架子上,走出了檔案館。她沒有再回白鶴村,沒有再去碰那隻碗,也沒有再掀開灶臺底下那塊青石板。可每到深夜,當她躺在那間有落地窗的公寓裡,閉上眼睛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是會慢慢地、不可逆地沉下去,沉進那個深坑裡。她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聚集,在每一個她閉眼的瞬間,變成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用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呼吸著,在這個通風良好的房間裡,她的每一次吸氣都在緩慢地把自己重新變成一間沒有窗戶的牢房。

孟仃羽後來又換了一次工作,搬了一次家,換了一座城市,再也沒有回過白鶴村。可她每天晚上還是會做那個夢。她夢見自己蹲在那口深坑的邊緣,手電筒的光柱照亮坑底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她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麼,也許是被關進深坑裡的人碎掉的骨頭,也許是那些沒能帶走的東西。她只是覺得,從她第一次掀開那塊青石板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成為這座深坑的一部分了,像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樣,沉在坑底,等著下一束光從上方照下來,照亮她那雙正在緩慢合上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束光還要多久才會來。她只是覺得,從她爬上灶臺蓋上青石板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個需要被關進深坑裡才能守住秘密的人了。她是替她們守住這個深坑的人,也是那個註定要在某一天重新進入深坑的人,把自己關進去,關滿四十九天,等她出來,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就會永遠留在坑底,像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樣,再也不會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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