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水溺相(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宋林藍第一次看見那張照片的時候,是在一家快要倒閉的舊書店裡。那天她本來只是想買一本關於深海生物的舊書回去翻翻,那些書的書脊在灰撲撲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光,她蹲下來一本一本抽出來看,抽到第三本的時候,一張照片從書頁裡滑了出來。

那是一張水滴魚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團粉灰色的膠狀物,癱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一坨被拆了骨架的果凍。一張巨大的、向下耷拉著的臉正對著鏡頭,嘴角撇向兩邊,鼻子像一隻被人捏扁的軟泥,眼睛小得像兩顆嵌在麵糰裡的黑豆。整條魚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堅硬的,沒有骨頭,沒有肌肉,甚至連一條正常的魚應有的輪廓都沒有。它像是被人從某個深得見不到光的地方強行拖拽上來之後,在壓力的劇烈變化中整個兒垮掉了,變成了一灘勉強維持著“魚”的形狀的東西。宋林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沒有覺得它醜,也沒有覺得它好笑,她只覺得那張臉上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終於放棄了什麼之後露出的那種表情。

她把那張照片夾回書裡,把那本書買了下來,帶回了家。

她在一家海洋生物研究所做資料整理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對著電腦螢幕錄入標本編號和採集記錄。她在那裡幹了三年,每天面對的都是那些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標本、被壓平的乾製樣本、被標註了經緯度和深度的採集座標。她沒有見過活的深海魚,她只見過它們死後的樣子。她覺得那些標本被擺放在玻璃瓶裡的時候,表情都很安靜,像是已經接受了某種不可逆的事實。

她把那本書放在辦公桌上,偶爾翻到夾著照片的那一頁看一眼。那張水滴魚的臉在她的目光中已經變得熟悉了,她開始注意到一些她第一次沒有發現的細節——它的嘴型是向下的,像是一個人在憋了很久之後終於垮下來的瞬間;它的皮膚表面有一種極細的紋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擠壓過後留下的痕跡。她開始查水滴魚的資料。她查到它們生活在六百到一千二百米的深海,那裡的壓強是地面的數十倍。它們的身體由密度略低於水的凝膠狀物質構成,幾乎沒有骨骼和肌肉。它們不需要魚鰾,靠著那層凝膠狀的肉懸浮在海底,以極其節能的方式緩慢移動。它們在深海中長著一張正常的臉。當它們被拖上水面的時候,身體在壓力驟降中崩潰,變成了一灘無法辨認原貌的東西。

她讀到這段話的時候,停下滑鼠,把那張照片從書裡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她忽然覺得那張臉不醜了。它只是一條魚在死之前最後的樣子,被硬生生地從一千米深的地方拽上來,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壓力消失之後炸開,變成一坨無法維持任何形狀的肉。它的表情不是天生就那樣憂傷的,是被人用網拖上來之後變成那樣的。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了書裡,合上了書頁。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海底,腳下是細軟的泥沙,頭頂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是透明的,凝膠狀的,像是一坨正在緩慢流動的果凍。她試著動了一下,身體向上浮了一小段距離,輕得像一個正在被水推著走的氣泡。她看見前方有一團暗影正在緩慢地移動,她朝那個方向游過去,在接近那團暗影的時候,她看見了一雙眼睛。那是一雙黑色的、極小的眼睛,嵌在一張巨大的、向下耷拉著的臉上。那張臉正對著她的方向,嘴角是向下的,像是一個人在憋了很久之後終於垮下來的瞬間。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那張臉的嘴唇動了,用一種極慢的速度,像是正在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一個音節。她聽不清那個音節是什麼,只是覺得那個聲音正在穿過一層厚厚的海水,穿過那些凝膠狀的肉,穿過她正在逐漸變成凝膠狀的身體,抵達她還在努力保持著形狀的某個位置。

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張著嘴,像是在用鰓呼吸。

她開始頻繁地夢見那張臉。有時候是在海底,有時候是在一片灰白色的沙灘上,有時候是在一個她認不出來的房間裡,那張臉貼在窗玻璃外面,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看著她,嘴角向下撇著,像是在說一句她永遠聽不清的話。她白天整理標本的時候,會把那些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深海魚標本拿出來看,看它們凝固的表情。那些魚的表情和那張照片上的水滴魚不一樣,它們的神情是空白的,像是已經被福爾馬林泡掉了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個被固定住的輪廓。那張水滴魚的臉是有情緒的,即使它已經死了,它的表情裡還是殘留著什麼,像是一個人嚥氣之前最後的那個表情被定格了,怎麼也抹不掉。

她開始查那張照片的來歷。她在網上搜了很久,找到了一篇關於水滴魚的報道,說那張廣為流傳的“醜照”其實是在一條水滴魚被拖上水面之後拍攝的,那條魚在離開深海的過程中遭受了嚴重的減壓損傷,身體徹底崩壞,才變成了照片上的樣子。報道底下有一條評論,只有短短一行字:“如果有一天,它們也能把我們拖進深海,我們也會變成一坨無法辨認的東西。”她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然後把網頁關掉了。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深海魚標本時,發現其中一隻玻璃瓶裡裝著一團粉灰色的膠狀物。瓶子上貼著一張標籤,標註著採集深度和日期。她把那隻玻璃瓶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那團膠狀物在福爾馬林中懸浮著,像是一塊正在緩慢融化的果凍。她把瓶子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看著那隻玻璃瓶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她不知道那條魚在活著的時候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它被拖上水面的過程中經歷了什麼。她只知道它在死後變成了這團無法辨認的膠狀物,被裝進一隻玻璃瓶裡,貼上標籤,放進櫃子裡,等她來錄入它的編號。她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它的編號和採集資訊,然後把它放回了櫃子裡。關上櫃門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玻璃瓶的內壁上輕輕叩了一下。

那天夜裡她又做了那個夢。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海底,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坨正在緩慢流動的凝膠狀物質。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融化了,變成幾根正在向下流淌的觸鬚。她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向下塌陷,嘴巴正在向兩邊撇開,鼻子正在塌成一個扁平的肉團。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觸到的是光滑的、溼潤的、像是正在緩慢融化的果凍的表面。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變成一條水滴魚,正在從人類的外形中緩慢地剝離出來,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東西。

她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是乾燥的,五官還在原處。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嘴角的弧度比平時低了一些。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了推,推回原來的位置,然後鬆開手,嘴角又落回了那個比平時低一些的弧度。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了衛生間。

她沒有再碰那隻玻璃瓶,也沒有再開啟那本夾著照片的書。她把那本書放在了書架的最上層,把那張照片重新夾回書頁裡,沒有再翻看過。可她每天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都會看見自己的嘴角正在比前一天更往下撇一些,那種變化極其細微,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不可逆地向下拉扯著。她試著笑,對著鏡子咧開嘴,可她的嘴角在笑完之後又會落回那個比之前更低的位置。她的表情正在不可逆地發生著某種變化,像是在被一種她無法察覺的外力緩慢地重塑著,正逐漸變成一個她不曾預料過的形狀。

她向研究所請了一週的假,回家休息。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請假的原因,只是說她最近太累了,想歇一歇。她在家裡待了幾天,沒有出門,也沒有開燈。她坐在黑暗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變輕,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膚還是緊實的,可她感覺到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改變質地,像是正在從肌肉變成另一種更柔軟的、更接近凝膠狀的東西。

第七天傍晚,她站在窗邊,看見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正在緩慢地變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的位置比一週前又低了一些。她走到衛生間開啟燈,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她的嘴角已經低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弧度,那張臉看起來像是一張正在緩慢融化的面具,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鏡面,鏡面是涼的,可她的指尖觸到鏡面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陣極輕極細的振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鏡子的另一面輕輕地叩著玻璃。

她不知道那種振動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它持續了多久。她只是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另一張臉。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可她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剩下一種極輕的、像是正在水中吐氣泡的聲響。她的身體正在緩慢地向下垮塌著,像是正在從內部崩解成一團無法維持任何形狀的東西。那張巨大的、向下耷拉著臉,正隔著鏡子看著她,用那雙極小的黑眼睛,在一千米深的海底,安靜地等待著她徹底變成它們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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