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明前雀舌,雨前三日採的,取一芽一葉,手工炒制。一年也就產那麼幾斤,自然不錯。”他答非所問。
“看來,蕭先生是個懂茶的人。”
“略懂。”蕭阮笑了笑,“只是覺得,這滿屋子的陳年墨臭,若沒點清雅的茶香衝一衝,未免太過無趣。”
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又將目光轉回,落在了顧長安的臉上,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縣尊大人叫陳康,是張萬金的表外甥。你們覺得,他來了,會讓你們查嗎?”
蕭阮的話音剛落,顧長安便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他會不會讓我們查,不取決於他。”顧長安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庫房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而取決於,他敢不敢不讓我們查。”
蕭阮聞言,撫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失笑,搖了搖頭,不再言語,只是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彷彿對接下來的好戲充滿了期待。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
一名身穿七品官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官威十足地闖了進來。他一進門,便先對著角落裡的蕭阮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隨即才將目光投向顧長安等人,眉頭緊鎖。
“何人在此喧譁!”
“回稟縣尊大人!”那逃出去的王書吏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指著李若曦,惡人先告狀,“就是這幾個青麓書院的學子,無憑無據,硬要強闖卷宗庫,還出言不遜,藐視朝廷法度!”
陳康聞言只是冷哼一聲。他的目光在李若曦和沈蕭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才落在為首的顧長安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幾位學子,本官知道你們讀書人有傲氣。但這卷宗庫乃縣衙重地,事關一縣之戶籍田畝,豈是你們說查就查的?”
李若曦再次上前,將院牒奉上,不卑不亢地將那條戶部文書的律例,又複述了一遍。
陳康聽完,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
“景平二年的故紙堆,虧你們還翻得出來。”他擺了擺手,語氣變得強硬起來,“時移世易,舊法焉能用於今朝?本官身為東陽父母官,有守土之責。沒有本官的手令,誰也別想踏進這庫房半步!來人!”
他身後兩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送客!”
“慢著。”
顧長安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沒有看陳康,只是緩步走到一排落滿灰塵的書架前,隨手拂去一卷竹簡上的積塵。
“陳大人。”他頭也不回地開口,“你可知,這東陽縣外,有多少流民?”
陳康一愣,不知他為何忽然問這個。
“你又可知,這些流民之中,有多少是曾有田有地,卻因張大戶的地租而家破人亡的佃戶?”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陳康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我是不是胡說,大人心裡有數。”顧長安轉過身,手中拿著那捲積塵的竹簡,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些佃戶,如今聚集在山海城外,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你說,若是他們知道,新來的青麓書院學子,本想為他們查明田畝冤屈,卻被本縣的父母官,攔在了這卷宗庫門外……”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他們會不會覺得,這官府,已經不準備給他們活路了?”
“你這是在威脅本官?!”陳康勃然大怒,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官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