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緩緩地直起身,臉上那點驚慌竟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冷笑。他指著桌上那三卷竹簡,又指了指顧長安,聲音尖利。
“將來就是本官的前程盡毀,身敗名裂!你們拿著這些東西,呈給林御史,本官最多是個失察之罪。可你們若想用這個來拿捏本官,陪你們玩什麼清君側的把戲,那便是把本官往死路上逼!”
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厲內荏地吼道:“兔子急了還咬人!你們當真以為,憑著幾卷故紙堆,就能讓本官束手就擒?!”
這番突如其來的嘴硬,讓李若曦和陳平都愣住了。他們本以為勝券在握,卻沒想到對方竟是這般反應。
唯有顧長安,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為自己續上了一杯茶,彷彿在欣賞一場拙劣的表演。
“大人說完了?”他等陳康喘勻了氣,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完了,就該聽我說兩句了。”
顧長安站起身,緩步走到陳康面前,兩人的距離不過三尺。
“大人是不是覺得,自己背後有張萬金,張萬金背後又有京城的貴人,所以這件事,就算捅到天上去,最終也不過是罰酒三杯,不了了之?”
陳康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是不是還覺得,我們不過是幾個初出茅廬的書院學子,即便有陸先生和林御史撐腰,但山高皇帝遠,只要死不認賬,再花些銀子上下打點,就能把這潭水攪得更渾,讓我們無功而返?”
顧長安每說一句,陳康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你是不是……還在盤算著,只要拖過今晚,你那位神通廣大的表舅,就有上百種法子,讓我們這幾個外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東陽縣?”
“你……你怎麼會知道?!”陳康再也繃不住,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些,正是他剛才那一瞬間,在腦海中飛速閃過的所有念頭!
“我知道的,還多著呢。”
顧長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憫,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他轉過身,重新走回蕭阮的茶桌旁,端起一杯茶,輕輕吹了吹。
“陳大人,你知道這世上最可悲的棋子是什麼嗎?”
他沒有等陳康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不是那些明知是死路,還不得不往前衝的死士。而是那些自以為是活子,手握屠刀,殊不知自己早已是別人棄之如敝履的‘棄子’。”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康。
“你以為你是張萬金的刀,可在他眼裡,你不過是一塊用髒了,隨時可以丟掉的抹布。”
“今夜我們若死在東陽縣,你信不信,明日一早,第一個跳出來,大義凜然地將你拿下,向林御史和陸先生請罪的,就是你那位好表舅張萬金?”
“他會把你所有的罪證都擺出來,再添油加醋一番,說你是不堪教誨,矇蔽上官,最後畏罪自盡。他則搖身一變,成了清理門戶深明大義的良善鄉紳。而你陳康就成了他獻給朝廷平息怒火的投名狀。”
“你……”陳康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顧長安說的每一個字,都極有可能變成現實!
良久,陳康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在了那把屬於王書吏的太師椅上,雙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語。
“死路……都是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