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鈞沒有怒。
他知道,這句話問出來,才是真的兄弟——不當兄弟,誰跟你說掏心窩子的猜忌?
皇兄,臣今天來,就是給您交底的。
臣的五萬親軍,拆。三萬留下,編入十六州軍鎮,兵部直轄,軍官兵部派,糧餉朝廷發,一文不經臣的手。臣只帶兩萬老卒走——那是臣的老兄弟,臣得給他們養老送終的地方。
臣這個鎮北大都督,到任之後,軍報十日一遞,直送御前,不經兵部。臣做的,是一個衝鋒在前的將——不是一個割據一方的王。
他話音落,齊王出列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舉過頭頂。
皇兄。臣弟管了十九年的賬。
長安城裡,誰家的人情、誰家的把柄、誰家銀子的來路去路,都在這幾本冊子裡。臣弟帶不走,也不想帶走。燒了,可惜——
留給皇兄。皇兄用它坐穩江山。
臣弟用它,換一個放心。
李徹看著那本冊子,沒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李鈞身上:還有呢?
還有李泰。李鈞說,犬子無狀,留在長安。請皇兄賞他個閒職,替臣看著他。他若安分,是皇兄管教有方。
他若不安分——
李鈞頓了頓,一字一句:請皇兄,替臣打斷他的腿。
李徹盯著他,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這位帝王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個弟弟,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裡的重重宮闕。
父皇老了。他說,李承乾死了。李恆,也死了。這宮裡姓李的,一天比一天少。
你們倆再一走——
朕夜裡想找個說話的人,就只能去太廟,跟列祖列宗的牌位說了。
李鈞的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朕準了。
李徹轉過身,眼睛有點紅,聲音卻重新硬了起來:但朕有三個條件。
第一,三年。三年之後,仗打完了,你們倆,給朕滾回來。
第二,軍報之外,每年除夕,一人一封親筆信。不許幕僚代筆。朕要知道你們還活著,活得好不好——這是聖旨。
第三——他看著齊王手裡的冊子,拿走,燒了。朕不看,也不留。朕的弟弟替朕守江山,朕用不著拿這種東西防自己的弟弟。
朕信你們。朕就賭這一把。
從御書房出來,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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