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在一旁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抵住下巴：“細說。”
裴玄看著顧長安，眼神變得異常銳利：“你以為，卡住糧道、製造這起亂局的，是戶部尚書？或者是漕運總督？”
顧長安下意識想反駁，話到嘴邊猛地頓住。地方官員沒有那個膽子，更沒有那個能量，把跨越三個行省的賬目做得如此嚴絲合縫。
裴玄用指節敲擊著桌面：“顧長安，你只看到了官僚。你忽略了這個國家真正盤根錯節的怪物。”
裴玄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抽出一張白紙，提起一支羊毫筆。
“大楚的官，是流水的官。一個縣令，三年一任；一個漕運總兵，五年一調。可那些地方上的主簿、糧長、書辦，他們是不動的。”裴玄的筆尖在紙上畫了幾個相互連線的墨圈，“他們世代相傳，把持著地方的錢糧度支。這些人，背後都有真正的主子。”
“士家。”李若曦站在陰影處，聲音冷得結冰。
裴玄轉過頭，微微欠身：“殿下聖明。這本賬，表面的數字是給朝廷看的，用來應付監察御史的核查。但其中的暗碼——字裡行間的留白、起筆的輕重、甚至日期天干地支的錯位，是給他們自己人看的。”
裴玄將白紙鋪在桌上，指著賬本上一處看似極其尋常的記錄：“你看這裡，‘途耗三成’。按照朝廷律例，南方入京的漕糧最高只能報兩成五的損耗。但他用了‘三’這個字，且‘三’字的最後一橫，寫得極重，墨跡透背。”
裴玄抬起眼皮，看著顧長安：“在士族的暗賬裡，這不代表損耗。這代表這批糧食，在途經通州的時候，就已經被卸下船，進入了某個家族的私庫。”
顧長安只覺得後頸竄起一股寒意。
他這三天一直覺得不對勁。老孫一查到底眼就死，關卡封鎖得如此整齊劃一，所有衙門步調一致地踢皮球。
現在，一張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巨網，終於在他面前掀開了一角。
這根本不是什麼地方貪腐案。這是世家大族在向新的權力中心亮出獠牙。
二王離開京城，李若曦入主東宮。這些盤踞在帝國肌體深處的龐然大物，透過一次看似平常的糧道封鎖，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吏謀殺，向新貴們展示他們對這個國家經濟命脈的絕對掌控力。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警告東宮：離了我們，你的政令，連京城的城牆都飛不出去。
“你能解？”顧長安盯著裴玄，目光灼灼。
裴玄笑了。那是一種帶著骨子裡的高傲，彷彿看著稚童拙劣戲法的笑。
“顧長安，你忘了我姓什麼。”裴玄扔下毛筆，雙手撐在桌沿上，“河東裴氏。玩這種暗賬，我們家祖上兩百年前就玩膩了。他們用的這套密碼，還是當年我曾祖父在江南做巡鹽御史時，為了查鹽商的黑賬自己編纂出來的。拿我裴家的刀，來我面前比劃？”
顧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壓抑了三天的濁氣。壓在胸口的千斤巨石，終於被撬動了一條縫隙。
“需要多久？”李若曦走上前問道。
“半個時辰。”裴玄掃了一眼桌上如山的賬簿，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把他們做假賬的關鍵節點、私吞糧食的具體倉儲位置，全部標出來。”
裴玄轉頭看向顧長安：“顧大人，接下來就看你的刀夠不夠快了。賬我給你理清，但拿人、封倉，得靠你手底下的繡春刀。這幫門閥養出來的蛀蟲，不見棺材，絕不掉淚。”
顧長安的手指一寸寸摩挲著刀柄，眼神中重新燃起那種令人膽寒的兇光。
“只要有實證。”顧長安的聲音低沉如悶雷，“我的刀，從來沒鈍過。”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書房裡只剩下紙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的沙沙聲。
裴玄宛如一個冷酷的解剖師，將那套在顧長安看來無懈可擊的賬目，生生撕扯得支離破碎。每一筆被掩蓋的虧空，每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私倉，都被他用極其醒目的硃砂筆圈了出來。
顧長安站在一旁，看著裴玄行雲流水的推算，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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