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謝謝婆婆!”林薇再次道謝。她拉起那輛被粗麻線賦予了第二次生命的小推車,準備告別。
“閨女,”婆婆叫住她,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帶著長輩的叮囑,“走路……穩當著點。甭光圖好看,腳是自己的。”
林薇心頭一暖,用力點頭:“嗯!我記住了,婆婆!您也多保重!”
她拉起小推車,告別了這位在省道邊用麻線為她納緊了一段旅途的老婆婆。車輪碾過路面,那被麻線固定的輪子發出有節奏的、略顯沉悶的摩擦聲,像是在吟唱一首關於堅韌的歌謠。陽光依舊熾烈,但林薇的心頭,卻像被婆婆那粗糙而溫暖的手撫過,留下了一片熨帖的暖意。
直播間裡,彈幕依舊在刷屏,討論著剛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林薇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比陽光更燦爛、更真實的笑容,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和對前路的期待。
“朋友們,小推車滿血復活!雖然……嗯,加了點‘純手工高定’元素。”她調皮地晃了晃車把,讓鏡頭捕捉到那圈醒目的粗麻線,“下一站,小王莊!聽說有好吃的餅子!腳扭了,正好去補充能量!走起!”
她拉動小車,酒紅的裙襬和包裹著裸色絲襪的小腿在陽光下依舊閃耀,高跟鞋踩在粗糙的路面上,步伐因為腳踝的疼痛而有些慢,卻異常堅定。身後,婆婆坐在小馬紮上,目送著那抹鮮豔的紅色漸漸遠去,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絲安詳的笑意。她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盒光滑冰冷的巧克力包裝盒,又拿起針和剩下的麻線,繼續納著屬於她的、堅韌的歲月。
沿著婆婆指的路,拖著那輛“身殘志堅”的小推車,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林薇終於看到了小王莊的輪廓。那是一個典型的晉北小村落,黃土夯築的院牆低矮,大多有些殘破,屋頂鋪著陳舊的灰瓦。村口果然有一家小店,門臉不大,一塊褪色的木牌上寫著“老張日雜”,字跡歪歪扭扭。
店門口的空地上,支著一個簡陋的土灶,上面架著一口黝黑的大鐵鏊子。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正背對著路忙碌著。她穿著深藍色的舊棉布罩衫,外面繫著一條洗得發白、沾著不少麵粉的圍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圓髻,用黑色髮網兜著。身形微胖,動作卻十分麻利。
林薇拉著小車走近,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引起了婦人的注意。她轉過身來。一張圓盤臉,膚色是健康的紅潤,眉眼開闊,帶著晉北人特有的樸實和爽利。看到林薇的瞬間,她明顯愣了一下,眼睛瞪大,嘴巴微張,手裡的長竹片子(一種用來翻餅的工具)都忘了動作。顯然,林薇這身即使在省道上也算驚世駭俗的打扮,對於這個偏僻小村來說,衝擊力實在太大。尤其是那沾了塵土卻依舊難掩精緻的紅裙、絲襪和高跟鞋,以及那輛上層堆滿“奇珍異寶”的小推車。
“大……大妹子?”婦人回過神,帶著濃重口音開口,語氣裡滿是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你這是……打哪兒來啊?快歇歇腳!”她趕緊放下手裡的傢伙什,在圍裙上擦了擦沾滿面粉的手,熱情地招呼,目光卻忍不住在林薇的穿著和散亂的小推車上逡巡。
“大姐您好,”林薇露出一個親和力十足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有些跛的腳踝,“路上車壞了,腳也扭了一下,聽一位納鞋底的婆婆說您這兒能歇腳,還有好吃的餅子?”
“哎呀!是納鞋底的老趙婆子指來的啊!快坐快坐!”婦人一聽,臉上的笑容立刻真誠熱絡了許多,彷彿有了“熟人”背書。她手腳麻利地從店裡搬出一個矮矮的、磨得油亮的小木凳,放在店門口一塊相對乾淨平整的石板上。“坐這兒!涼快!腳咋樣?要緊不?”她關切地看著林薇的腳踝。
“還好,就是有點腫,不敢太用力。”林薇小心地坐下,把小推車拉近身邊。
“你等著!”婦人風風火火地轉身進了店,很快端出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是半碗渾濁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味。“快,拿這燒酒搓搓!俺們這兒跌打扭傷都管用!使勁搓熱乎了!”她把碗塞給林薇,又不由分說地蹲下身,看那架勢竟是要親自上手。
林薇看著那碗高度數的散裝白酒,再看看婦人沾著麵粉、指甲縫裡帶著黑泥的粗壯手指,心裡本能地掠過一絲猶豫——倒不是嫌棄,主要是怕這“土方子”和自己昂貴的絲襪以及精心保養的皮膚起衝突。但她立刻把這絲猶豫壓了下去。她想起了省道邊婆婆粗糙手指觸碰絲襪時那份小心翼翼的好奇,想起了那捲撐起千金的麻線。
“謝謝大姐!”林薇笑容燦爛,沒有絲毫遲疑地接過碗。她小心地捲起自己酒紅長裙的裙襬,避免沾到酒液,然後脫下了那隻扭傷腳上的高跟鞋。包裹著裸色絲襪的腳踝果然有些紅腫。她用指尖蘸了點碗裡辛辣的白酒,避開絲襪,直接塗抹在紅腫的皮膚邊緣,然後學著婦人說的,開始用力搓揉。辛辣感混合著揉搓的力道,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卻也奇異地緩解了深處的悶痛。
【薇姐真拼!散裝白酒搓腳踝!】
【看著都疼……不過土方子有時候真有效。】
【大姐人真好,實誠!】
婦人見林薇自己動手搓了,便站起身,回到鏊子邊,重新忙活起來。她一邊動作麻利地用沾了油的布擦鏊子,一邊和林薇嘮嗑:“大妹子,你這打扮……是城裡來的演員?拍電視的?”她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
林薇被逗笑了,一邊搓著腳踝一邊說:“不是呢大姐,我就是……嗯,徒步旅行的。喜歡走路看看。”
“徒步?”婦人更驚訝了,眼睛瞪得更圓,手裡舀麵糊的長柄勺都忘了倒,“穿這鞋?還拉這麼些東西?”她指了指林薇的高跟鞋和那輛塞得滿滿當當的小推車,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
“咳……個人愛好,個人愛好。”林薇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腳踝在火辣辣的感覺中似乎舒服了些,她放下碗,重新穿好鞋,雖然還是有點疼,但感覺能走動了。
“嘖嘖,你們城裡人……真是搞不懂。”婦人搖搖頭,語氣裡倒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感慨。這時,鏊子已經燒熱,她熟練地舀起一勺稀稠適中的黃米麵糊糊,手腕一抖,麵糊便均勻地攤開在鏊子上,發出“滋啦”一聲悅耳的輕響,騰起一股濃郁的穀物焦香。
“這叫黃兒!”婦人一邊用長竹片子利落地將邊緣微微翹起的薄餅翻面,一邊熱情地介紹,“俺們這兒家家戶戶都會烙!用的就是咱本地種的小黃米,磨成面,和上水,稀稠得調好。鏊子得燒熱,火候得旺!烙出來才脆香!”她語氣裡帶著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