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沾著泥點、洗得發白的舊帆布鞋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目光順著深藍色的、同樣洗得發白且有些起球的棉布褲子向上,是一件乾淨的、樣式極其樸素甚至有些土氣的淺灰色翻領T恤。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中年女性的臉龐。
她約莫五十歲上下,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跡——眼角深刻的魚尾紋,曬得偏黑且有些粗糙的皮膚,鬢角夾雜著明顯的銀絲。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溫和,如同高原上未被汙染的湖泊,盛著一種歷經世事卻依舊純淨的關切。她揹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深棕色皮質藥箱,藥箱的鎖釦處,赫然綁著幾圈磨損嚴重的麻繩,顯得格格不入又異常牢固。
“姑娘,摔得厲害不?”中年女人開口了,聲音帶著本地口音,不高,卻像山澗清泉,瞬間撫平了林薇心頭的慌亂和疼痛,“別亂動,讓我看看。”她語氣平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她放下藥箱,動作麻利地在林薇身邊蹲下,沒有絲毫嫌棄地上的塵土。那雙佈滿勞作痕跡、指節粗大的手,此刻卻異常輕柔地避開了林薇絲襪破損處的皮膚,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受傷的右腳踝。
“嘶…”林薇忍不住輕哼出聲。
“扭著了,腫得挺快。”女人仔細查看了一下紅腫的部位,又輕輕活動了一下林薇的腳趾,確認骨頭應該無礙,才鬆了口氣。她抬頭看向林薇,目光掃過她狼狽卻依舊難掩麗質的臉,掃過她染塵的真絲衣衫和破洞的絲襪,最後落在那雙沾滿泥土、跟已歪斜的昂貴高跟鞋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沒有絲毫鄙夷或好奇,只有純粹的關心。“能試著站起來嗎?那邊有塊乾淨點的石頭,我扶你過去坐下處理。”
林薇在她的攙扶下,忍著劇痛,單腳跳著,艱難地挪到了路旁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下。女人重新蹲下,打開了她那個用麻繩綁著鎖釦的藥箱。
藥箱開啟的瞬間,林薇的目光被吸引過去,連腳踝的疼痛都暫時忘卻了幾分。箱子內部空間不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一絲不苟。裡面沒有昂貴的西藥包裝盒,大多是些分裝好的小紙袋、小瓶子,上面用極其工整的小楷寫著藥名和日期。這些藥包和藥瓶,竟然嚴格按照上面的日期,從近到遠排列得整整齊齊!最外面是即將到期的,最裡面是日期最新的。即便箱子陳舊,鎖釦只能用麻繩捆著,裡面的世界卻井然有序,透著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認真和珍惜。
“我叫李芳,是這附近幾個村子的村醫。”女人一邊從藥箱裡拿出一個貼著“消腫化瘀”標籤的棕色小瓷瓶,一邊自我介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擰開瓶蓋,一股濃烈而清苦的藥草氣味瀰漫開來。“你叫我李醫生或者芳姐都行。”她用棉籤蘸取深褐色的藥膏,動作輕柔而精準地塗抹在林薇紅腫的腳踝上。藥膏接觸到皮膚,帶來一陣先涼後熱的刺激感,疼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絲。
“謝謝您,芳姐。”林薇真心實意地道謝,聲音還有些虛弱,“我叫林薇。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剛去前頭李家箐村看了個發燒的娃,回來路上就看見你了。”李芳頭也沒抬,專注地塗抹著藥膏,手法嫻熟,“這山路不好走,城裡來的姑娘,穿這個鞋子,膽子是真大。”她語氣裡沒有責備,反而帶著點善意的調侃和不易察覺的佩服。塗好藥,她又拿出兩條幹淨的白色棉布繃帶,手法利落地開始為林薇包紮固定,既不過緊影響血液迴圈,又能起到良好的支撐作用。
“芳姐,您這藥箱……”林薇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那用麻繩捆紮的鎖釦上,還有裡面碼放得如同精密儀器的藥品,“鎖釦壞了多久了?”
李芳包紮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快二十年了吧。有次出診趕夜路,摔了一跤,鎖釦磕石頭上了。本來想換個新的,可這箱子跟我年頭久了,有感情了。再說,能用繩子捆牢實了,也一樣用。你看,”她拍了拍藥箱,麻繩繃得緊緊的,“結實著呢!”
二十年的光陰,就在這磨損的麻繩和排列整齊的藥包中無聲流淌。林薇看著李芳那雙佈滿細紋卻異常穩定的手,看著那陳舊卻承載著無數生命重託的藥箱,再看看自己腳上那雙昂貴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脆弱的高跟鞋,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二十年……您就一直揹著它,走這些山路?”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敬意。
“嗯。”李芳應了一聲,已經熟練地打好了繃帶結,檢查了一下鬆緊,“習慣了。鄉親們離不開,我也離不開他們。這兒,”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連綿的青山和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眼神溫柔而堅定,“就是我的家。只要我還能走得動,這藥箱就得揹著。能讓大夥兒頭疼腦熱少遭點罪,娃兒們健健康康的,這點苦,值當。”她的語氣是那樣理所當然,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微不足道的小事。
簡單的話語,卻重逾千鈞。直播間裡一片寂靜,隨即彈幕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二十年……鎖釦壞了就用繩子綁……淚目了。】
【藥排得那麼整齊!芳姐真的好認真!】
【‘這兒就是我的家’……破防了!】
【這才是真正的奢侈!精神上的!】
【芳姐的手,看著就想哭。】
【薇姐快多拍拍芳姐!這才是我們要看的‘精緻’!】
林薇看著李芳樸實無華卻彷彿閃耀著光芒的側臉,又看看自己依舊紅腫但已被妥善處理的腳踝,一種溫暖而踏實的感覺驅散了疼痛和狼狽。她拿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了李芳那雙正在收拾藥箱的、粗糙卻無比靈巧的手,對準了那個用麻繩牢牢捆紮著的、陳舊卻神聖的棕色藥箱。
“芳姐,”林薇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真誠的懇求,“您看我這腳,一時半會兒肯定走不了了。天也快黑了……這附近,有能落腳的地方嗎?或者……您家方便嗎?我可以付錢……”
李芳收拾好藥箱,利落地背到肩上,動作一氣呵成,那沉重的箱子彷彿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看了看林薇腫得像饅頭的腳踝,又抬頭望了望西邊天際開始聚攏的雲霞,沒有絲毫猶豫。
“錢不錢的,說那幹啥。”她擺了擺手,語氣乾脆,“我家就在前面不遠的下河村。這腳不能走了,我扶你。你這小車……”她看了看歪倒在地的小拖車,“我幫你拉著。走吧,先去我家歇著,養養傷再說。”她伸出手,那是一隻可以穩穩握住生命的手,此刻要扶起一個萍水相逢的、穿著破絲襪和高跟鞋的“城裡姑娘”。
林薇看著伸到面前的那隻手,粗糙,溫暖,有力。她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借力站了起來。左腳支撐著身體,右腳虛點著地,鑽心的痛楚依舊清晰,但心卻落到了實處。李芳一手穩穩地攙扶著她,另一隻手則輕鬆地拉起那個對於林薇來說沉重無比的小拖車,彷彿那只是一個輕飄飄的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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