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對匪徒的不屑和對下屬疏忽的無奈:“看那粗糙的手法,應該是附近山裡的賊人設下的。他們大概是遠遠看到了我們大隊人馬的精良裝備和旗幟,嚇得根本沒敢露面,連這些東西都來不及收拾就屁滾尿流地跑回山裡去了。也是那個僕從太大意,以為跟著大部隊就絕對安全,放鬆了警惕……”
然而,愛麗絲並沒有仔細聽他後面關於紀律的話,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山賊”這個詞抓住了。少女騎士的眉頭緊緊蹙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一絲被冒犯的憤怒。
“賈裡德團長,”她打斷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我們才剛剛離開莫納哈斯特城的常規巡邏範圍沒多久吧?怎麼在距離首府這麼近的官道上,竟然會有山賊敢設定路障劫道?父親他知道這種情況嗎?我們伯拉罕家治下,課稅並不算沉重,律法也還公正,為什麼還會有人淪落到要在這麼近的地方做這種勾當?”
她看向賈裡德·費格森的眼神充滿了尋求答案的急切,似乎在等待這位經驗豐富的騎士長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以化解她心中的不解與隱隱的不安。
“這個問題,還是讓我來回答吧。”
不等賈裡德·費格森組織好語言開口,一個沉穩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只見威廉公爵騎著他的高頭戰馬,巡視完畢,正朝他們而來。他的臉色平靜,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威廉公爵的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勒住戰馬,停在馬車旁。目光先是掃過愛麗絲困惑而略帶憤懣的臉龐,又轉向車廂內同樣凝神傾聽的艾爾和麵露憂色的羅拉娜,彷彿一位導師正準備為年輕的學生們揭開世界殘酷而真實的一角。
“愛麗絲,你問得很好,也很重要。”威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沉重的穿透力,“這確實不該是發生在伯拉罕核心領地邊緣的景象,這質疑本身,就證明了你對這片土地的責任心。但現實,往往比我們願意相信的、或者律法條文上所寫的,要複雜得多。”
他微微嘆了口氣,眼神越過眾人的頭頂,投向遠處那片在夕陽下顯得鬱鬱蔥蔥、卻可能藏著無數飢寒與險惡的山林,緩緩開口:
“這些所謂的‘山賊’,其中很大一部分,或許就在一個月,甚至半個月前,還是米蘭達王國邊境某個安靜小鎮裡,安分守己的農夫、埋頭幹活的工匠,或者經營著小本生意的商人。”
“米蘭達王國陷落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快得殘酷,快得突然。”威廉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彷彿能聽到遠方亡國的哀鍾,“阿特拉人的鐵蹄無情碾過,無數像你們記憶中瓦爾德村那樣的家園,頃刻間化為焦土與廢墟。能僥倖從這場災難中逃出來的人,除了隨身攜帶的一點細軟和求生的本能,幾乎一無所有。他們像失控的潮水一樣,湧入周邊所有國家,其中一股,就湧向了我們龍王國,湧向了我們認為安穩的邊境。”
“王國高層並非毫無作為。”他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們已經盡力開設了數個大型難民營,從本就不寬裕的儲備糧中調撥救濟,試圖維持秩序。但湧入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多到遠遠超出了我們任何一個行省短時間內能完美吸納、消化的極限。糧食、藥品、足以禦寒的住所……什麼都缺。而你知道我們那龐大卻有時顯得臃腫的官僚體系,審批、調撥、執行……總有難以避免的疏漏和令人焦急的遲緩。”
“有些人,在擁擠不堪、前景黯淡的難民營裡漸漸耗盡了希望;有些人,可能根本就沒能成功擠進難民營,或者在路上就已耗盡了最後一點盤纏和體力。”威廉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直視著愛麗絲,“飢餓、疾病、對未來的徹底絕望……這些因素疊加起來,足以侵蝕最善良的本性,足以讓任何一個老實人鋌而走險。當他們發現,單靠自己的力氣和手藝,無法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立刻換來養活自己和家人活下去的口糧時,其中一部分人……就被逼選擇了他們認為更‘快捷’的方式。哪怕只是在官道旁設下最簡陋的陷阱,指望能劫掠到落單的旅人或者防禦薄弱的小商隊,搶奪到的或許只是一袋麵粉、幾枚銀幣,卻能為他們換取幾天的活命口糧。”
他特別看向愛麗絲,強調道:“他們看見我們這樣的精銳隊伍,甚至不敢露面試探就望風而逃,這恰恰說明了他們並非那種以劫掠為生、窮兇極惡的職業匪徒,更像是一群被命運逼到牆角、走投無路的可憐人。但這,”威廉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並不意味著他們的行為可以被輕易原諒或無視。律法就是律法,劫掠就是犯罪,恐懼和苦難不是傷害無辜者的通行證。我們必須維持秩序。”
威廉的聲音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感,那是一位統治者面對治理難題時的坦誠:“這件事,我當然知道。關於流民滋擾、邊境治安惡化的報告,早就堆滿了我的書桌。但這早已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治安問題,更是南方那場戰爭殘酷的、持續擴散的餘波,是滲透過邊境線的苦難。派兵徹底清剿?需要投入大量本可用於防禦阿特拉的正規兵力,深入地形複雜的山林,耗時耗力,而這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混亂和仇恨,將那些原本只為求食的難民,徹底推向不死不休的對立面。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邊境的穩定,是儘快恢復和發展生產,創造更多的工作機會和生存空間,來真正安置、吸納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從根本上消除滋生這種‘絕望山賊’的土壤。當然,如果他們蛻變成窮兇極惡的罪犯,就算他們再可憐,為了領地的安寧,為了領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我們還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