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潔莉娜的眼中閃過劇烈的情感波動,仇恨、痛苦、迷茫、還有一絲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憫,如同風暴般交織翻湧,但最終,這一切都被她強行壓制,湮滅在那片刻意維持的、空洞的虛無之下。她重新垂下頭,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認命:“是,祭司大人。我將……奉獻一切。”
“很好。”祭司滿意地鬆開了鉗制她的手,向後退了一步,身形再次被濃郁的陰影包裹,只有那冰冷的聲音還在狹小的密室內迴盪,如同跗骨之蛆,“繼續扮演好你聖女的角色,安撫好那些註定成為灰燼的炮灰。時機即將成熟……當群星執行至預定的軌跡,當王都的絕望與恐懼累積到頂峰,便是我開啟新時代的時刻。”
他的聲音頓了頓,最後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威脅,如同懸頂的利劍:“希望你時刻謹記自己的……分寸。否則,遠在伯拉罕苟延殘喘的、柯林斯家族剩下的那些老弱婦孺……呵呵……呵呵呵……”
詭異的笑聲逐漸消散在空氣中,祭司的身影徹底隱沒於黑暗。
密室中再次只剩下安潔莉娜一人,以及那道孤寂清冷、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月光。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那扇唯一與外界相連的氣窗。窗外,是沉甸甸的、化不開的濃黑夜色,以及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匍匐般的王都輪廓。那裡,有她恨之入骨、誓要毀滅的仇敵,也有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屬於“安潔莉娜·柯林斯”的過往。
一滴冰冷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悄然滲出,沿著蒼白的肌膚滑落。但還未等它滴落,安潔莉娜已猛地抬手,用指關節狠狠將其碾碎、擦去,動作粗暴得如同對待敵人。取而代之的,是她眼中重新凝聚起來的、比萬年寒冰更加刺骨、更加堅硬的決絕。
從這一刻起,她徹底扼殺了內心最後的軟弱。
她不再是安潔莉娜·柯林斯。
她現在是“六芒星”的聖女。
是祭司手中最鋒利的刃。
是即將降臨的毀滅之潮下,冷漠無情的引路人。
一週後,一支風塵僕僕、難掩疲憊的隊伍,終於抵達了龍王國王都——雷克雅未克那巍峨高聳的城門前。正是歷經波折的艾爾一行人。
“終於到了……這一路可真不容易。”騎在馬背上的艾爾忍不住揉了揉因長途顛簸而痠麻的臀部,長長舒了口氣。他望向眼前遠比莫納哈斯特城更加雄偉壯觀的巨城,眼中卻並無多少欣賞之意,反而帶著一絲凝重。他驅馬靠近威廉公爵,低聲問道:“威廉叔叔,王都這邊……您提前送出的警示,他們收到後有回應嗎?情況如何?”
一旁的愛麗絲也立刻投來期待的目光,她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希望:“對啊,父親!您不是派人快馬加鞭送來關於‘六芒星’組織的緊急情報了嗎?王都的貴族議會和國王陛下,他們一定已經著手調查,甚至可能已經把這個邪惡組織揪出來了吧?”在她單純的構想中,最好的情況莫過於王都方面早已解決問題,他們只需安心等待飛艇,然後順利前往耶魯求學。
然而,面對兩個年輕人期盼的注視,威廉公爵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望著城門下來往不息、看似一片祥和的人群,濃密的眉頭緊緊鎖起,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嘆息。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勒了勒韁繩,語氣低沉地說道:“走吧,先進城安頓下來再說。”
說完,他便一馬當先,示意隊伍向城門走去。他那回避的態度和沉重的背影,已然說明了一切。
艾爾與愛麗絲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我想……威廉公爵已經盡力了。”羅拉娜輕輕拉住艾爾和愛麗絲的手,碧色的眼眸中帶著理解與安撫,“或許王都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我們也進去吧,親眼看看,這個‘六芒星’究竟在王都編織了怎樣的一張網。”
愛麗絲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俏臉上瞬間佈滿難以置信的失望與憤懣:“怎麼可能?!他們……他們難道完全沒有重視父親大人的警告嗎?這可是關乎王都安危、甚至王國存亡的大事!”
艾爾看著眼前這座沐浴在夕陽餘暉中、閃爍著金色光芒的宏偉都城,它的城牆比莫納哈斯特更高大,它的塔樓更尖聳,它的氣派更恢弘,但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華美棺槨般的窒息感。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冽和洞察:
“王都承平日久,繁華迷眼,恐怕早已磨鈍了該有的警惕之心。上層貴族沉溺於享樂與權術博弈,底層官吏習慣於敷衍塞責。腐朽的階級壁壘,帶來的必然是感知的麻木和反應的遲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門口那些衣著光鮮、神態倨傲的貴族馬車,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靡靡之音,語氣帶著一絲譏諷:
“我猜,就算阿特拉王國已經吞併了米蘭達,兵鋒直指我國邊境,就算之前南境戰火紛飛、瓦爾德村血流成河……在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王都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恐怕依然覺得戰爭遠在天邊,依舊在忙著舉辦宴會、爭奪利益、醉生夢死吧。一份來自邊境公爵的、關於‘邪教陰謀’的警告,在他們看來,或許還不如今晚舞會該穿哪件禮服更重要。”
他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愛麗絲最後一絲僥倖。三人望著威廉公爵已然融入城門洞陰影中的背影,心情都變得無比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