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倒下去的時候,手裡的木棍滾出去老遠,在石板路上骨碌碌地滾,一直滾到路邊那棵歪脖子樹的樹根下面才停住。棍頭那團被火燒黑的疤痕在月光下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瞪著天,瞪著那些還沒有亮起來的星星。
希爾薇沒有回頭。
她的披風在夜風中飄了一下,像一個人伸手抓了什麼又放開了。身後那些士兵從她兩側湧了過去,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冰冰的光,像是被磨了太久,磨到連光都覺得疼。有人被從床上拖了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還沒站穩就被一刀劈倒了。有人在喊,喊的是方言,快得聽不清,但那聲音裡裹著的東西不需求翻譯——是疼,是怕,是那些在黑暗中忽然被什麼東西攫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疼和怕的時候,身體自己發出的聲音。那聲音在窄巷子裡撞來撞去,像一個人被關在很小很小的屋子裡,拿頭撞牆,一下,又一下,不肯停。
西園涼風站在沙灘與石板路交界的地方,腳踩在溼沙和幹石板之間,一步沒有往前。她的劍在鞘裡安靜著,那道彎彎曲曲的紋路在鞘身靠下不到一掌寬的地方,像一條睡著了的小蛇。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沒有拔劍的打算。
山本耀司站在她右邊,手也按在刀柄上,同樣沒有拔刀。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像兩棵從沙灘上長出來的、剛被海水泡過、還在往下滴水的樹。他們看著那些穿著阿特拉軍服計程車兵從身邊跑過去,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甲冑碰撞聲、腳步聲、刀刃破風聲、門窗碎裂聲、哭喊聲、求饒聲,全部混在一起,在窄巷子裡來回彈跳,越彈越高,越來越高,高到像很多人站在這座很小很小平和的小鎮上空往下撒釘子。
“西園。”山本耀司叫她,聲音很低。
“嗯。”
“公主從那出來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西園涼風轉過頭,看著宮本十藏。他的臉在月光下是一種發青的白,像一個人在冷水裡泡了太久,皮膚皺了,血色褪了,只剩下薄薄一層繃在顴骨上,底下的骨頭好像隨時會戳出來。他的眼睛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種很細的、很密的、像一個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想退回去、但腿不聽使喚了的那種抖。
“不像我們認識的那個什麼?”西園涼風問他,聲音不高。
宮本十藏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白得像那扇碎了的門,像那些碎了的骨茬,像那些從門縫裡漏出來的、細細的、像頭髮絲一樣的光。但不是光的那種白,是死的那種白,是東西碎了、滅了、不會再亮起來了的那種白。
“不像我們認識的那個……”他說,“總覺的她變了……”
西園涼風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裡,站在這片還帶著海底涼意的溼沙上,站在那條將沙灘與鎮子分開的、灰白色的、被露水打溼了的石板路前面。
“你把你的猜想爛在肚子裡,現在什麼都別說……”
鎮子裡的聲音還在往上漲。不是越來越高,是越來越雜了,像一鍋煮了很久的湯,水快乾了,那些沉在鍋底的、被水泡了很久的、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的東西,全翻上來了。有人在用阿特拉語喊“不要殺我”,喊得不對,口音很重,像剛從別處學來、還沒學會、就被逼著用上了。有人在喊一個名字,喊了很多遍,從高喊到低,從低喊到啞,啞了還在喊,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喊一個掉下去的人,喊到嗓子破了,喊到血從喉嚨裡湧上來,還在喊。有人在哭,不是那種嚎啕的、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種很小的、很細的、像一個人把自己藏在一個很小很黑的角落裡、捂著嘴、怕被人聽見、但忍不住的哭。
那些聲音從窄巷子裡擠出來,從那些歪歪扭扭的樹後面繞過來,從那些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的窗戶縫裡滲出來,滲到這沙灘上,滲到這些站著沒有動的人耳朵裡。山本耀司的手還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也沒有鬆開。他的臉朝著鎮子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沒有看那些正在被屠殺的人,沒有看那些從身邊跑過去的、穿著阿特拉軍服計程車兵。他在看希爾薇·阿特拉的背影。
那道背影已經走得很遠了,遠到只剩一個灰白色的、被夜風吹得像一面破旗的小點。她的步子沒有停過,從老人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沒有停過——不是慢下來,不是快起來,就是那個不急不緩的、和她在阿特拉王宮的走廊裡走路時一模一樣的步子。像一個人在散步,像一個人在趕路,像一個人既不在散步也不在趕路,只是在走,只是在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的前面,只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已經不需要想、身體自己就會做的事情。
“她沒有猶豫。”山本耀司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石頭滾過石頭,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終於想明白了、但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麼用的事情。“從洞裡出來的時候,就沒有了。”
宮本十藏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西園涼風站在那裡,聽著那些還在往上湧的聲音,聽著那些從鎮子深處傳來的、越來越密的、像很多人在同時用很多把錘子敲很多東西的聲音。她的手在身側微微握了一下,指尖碰到掌心那道已經涼了的、不會亮了的紋路。那一下碰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輕得像一個人在心裡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叫了,但沒有聲音,沒有回應,只有那片很涼很涼的、像舊銀子一樣的觸感,從指尖傳進來,從手指傳到手掌,從手掌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朝她這裡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然後轉過去了。
“西園。”山本耀司叫她。
“嗯。”
“我們……還跟著嗎。”
西園涼風沒有回答。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劍柄上,那根沒有傷、沒有血、但永遠摸不到那道紋路的手指,正好壓在鞘身靠下那個位置——那道紋路曾經在的地方。那裡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冰涼的、光滑的、被海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劍鞘。
她邁出一步。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踩在溼沙和幹石板之間那條模糊的、被露水打溼的、分不清哪裡是沙哪裡是石的線上。
“跟著。”她說。
她走在前面。山本耀司跟在她身後,一步遠。宮本十藏跟在山本耀司身後,也是一步遠。三個人,一把劍,兩把刀,走在那些被鮮血和慘叫鋪滿的石板路上。旁邊的巷子裡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倒下去的時候撞翻了牆邊堆著的瓦罐,瓦罐碎了,碎片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路邊,在月光下閃著很細很細的光。她的眼睛沒有看那些,腳步沒有停,步子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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