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靠在行軍床的邊沿,劍橫在膝上,呼吸已經變得很輕很勻。她沒有睡著,只是在閉著眼睛聽——聽帳篷外面那些魔獸刨土的聲響還在很遠的地方響著,聽燭火偶爾爆出一聲燭花,聽艾爾的腳步聲在桌邊停下來。她聽見他把什麼東西放在了桌上,很輕,很硬,像一顆釦子落在木板上。然後他的腳步聲遠了,停在帳篷口。簾子掀開又落下,風灌進來一瞬又被擋在外面。她沒有睜眼。
燭火晃了一下,把那枚放在桌角的徽章照得忽明忽暗。帳篷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那些還沒睡計程車兵以為艾爾不會再開口了。
“天亮之後,”他的聲音從帳口傳來,不高,但很穩,“飛艇只留最低限度的操縱人員。其餘所有人——所有能拿武器、能跑、能喊、能站在陣線上的人,全部轉入地面。威廉叔叔在後面替我們擋著魔獸潮。我們前面——是希爾薇·阿特拉。”
沒有人說話。雷奧尼斯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杵在地上。槍托撞在石板上的聲響還沒散盡,德雷克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那枚徽章上,指節發白。塞薇拉把彎刀抱得更緊了一點,那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疤在燭火下泛著很淡的粉色。
艾爾轉過身,面對著帳篷裡這些人。他的灰白色頭髮被帳口灌進來的風吹亂了,他沒有去理。
“我們分兩路。飛艇從空中走,吸引魔獸注意力。地面部隊沿中央山脈北麓的古道推進,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路上遭遇魔獸,不許戀戰。我們的目的不是殺多少魔獸——是趕到聯軍總部,在她之前。”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腰間法杖上輕輕叩了叩,“如果我們趕不到,至少要在她抵達的同時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她不是唯一一個從這片海里爬上來的人。告訴她,還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回去,還有人願意在她把門推開之前,擋在那扇門前面。”
他把手從法杖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指不再蜷縮了。那些站在帳篷裡的人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臉,看著那雙很深很暗、像兩口古井一樣的眼睛。井底有光——不是之前那種很細很弱的、隨時會滅的光,是另一種,更硬,更沉。像一顆在冬天埋進土裡的種子,沒有死,只是在等。
“艾爾。”羅拉娜忽然開口了。她從角落裡站起來,銀髮在燭火下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像石頭落在冰面上。“聯軍那邊,教皇代表的訊息你也看了。你能確定她會走你猜的那條路嗎?”
艾爾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隻布偶,放在桌上,放在那枚徽章旁邊。兩顆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扣子,一個用紅線縫的彎彎的嘴巴。那嘴巴在燭火下像一條很細很細的、彎彎曲曲的、像一道疤又不像疤的痕跡。
“不確定。”他說,手指在那道彎彎的紅線上輕輕摸了一下,“但我知道她不是回來殺人的。如果她只是要殺人,那些魔獸現在就不會還在北邊走了——它們會散開,會撲向每一個還亮著燈的地方。但它們沒有。它們還在走,沿著一條直線,朝一個方向。像一條河。河裡裝的不是水,是恨。恨的不是聯軍,不是那些把她趕出阿特拉的人,恨的是那扇門——那扇關上的、她推了一輩子、推不開、最後用自己把它撞開的門。她不是回去殺人,是回去站在那扇門前面,讓所有人都看見——她沒有被打倒,她還有力量。她還有話要說。”
他收回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蜷。
“所以——”他望著羅拉娜,“我不會等她到了聯軍總部再去想她要做什麼。我必須在路上追上她。”
羅拉娜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布偶,看著那兩顆一大一小的扣子,看著那道用紅線縫的彎彎的嘴巴。那道嘴巴在笑,但她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紅了一下,很快就幹了。她抬起頭,看著艾爾,看著他那雙很深很暗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年輕的、沒有表情的、白得像紙一樣的臉。
“我跟你去。”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艾爾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然後他點了點頭。
“飛艇上留四個人——技師兩個,瞭望手一個,副官一個。”他轉過身,對著帳篷裡的所有人,聲音比剛才更高了一點點,不是高,是更硬了,像一塊被風吹了很久很久、沒有風化也沒有碎掉的石頭,“其餘人,天一亮出發。”
帳篷外,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發白了。不是那種亮堂堂的白,是很淡很淡的、灰濛濛的、像一個人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裡醒過來、睜開眼看見的、分不清是光還是霧的白。那顆很亮很穩的星星還在那裡,比夜裡更淡了,快要被天光吞沒了。艾爾站在帳口,望著那顆星星。風從北邊灌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吹得他那頭灰白色的頭髮像一面破旗。那面旗在黎明的風裡飄著,很舊,很破,但還在。
德雷克把徽章在腰帶上繫緊了,走出帳篷,站在艾爾身後一步遠的位置。他望著那片正在變白的天際線,望著那顆快要消失的星星,把腰間的匕首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
“她在那顆星星下面?”他問。聲音很低,低得像一個人在問一件他不該問、但忍不住要問的事。
艾爾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還望著那顆星星。那顆星星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很細很細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一樣的亮點。他看著那個亮點,看了很久。久到那片天光從灰白色變成了淡青色,久到那顆星星徹底消失了。他沒有收回目光,只是垂下眼睛。
“她不在星星下面。”他說。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伸進懷裡,摸到那隻布偶的扣子。兩顆釦子在他手心裡硌著,一顆大,一顆小,一高一低。他摸著那顆大的,又摸著那顆小的。“她在那邊。”他說,沒有指方向。德雷克沒有再問。
帳篷裡的人陸續走了出來。塞薇拉把刀掛在腰間,那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疤在晨光中泛著很淡的粉紅色。愛麗絲從行軍床上站起來,把劍從膝上拿起,掛回腰間。那道從魔鬼洋帶回來的紋路還在鞘上,很細很淡,像一條很小很小的、曬乾了的、捲曲起來的蛇。她走到艾爾身邊,站住,和他並肩站著。
“天亮了。”她說。
艾爾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頂被晨光染成淡青色的帳篷,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很小的、很暗的、被磨得看不清圖案的徽章,看了一眼那些還亮著的燭火。那些燭火在天光裡已經不太看得見了,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還在燒,還沒有滅。然後他邁出一步,走向飛艇。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很輕很細的聲響——嗒,嗒,嗒。和他在阿特拉王宮的走廊裡走路時一模一樣的節奏。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像一個知道前面有什麼、但還是要去的人。
飛艇的引擎開始預熱了。推進法陣的符文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從艦尾開始,向前蔓延,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一盞一盞地點燈。那些光在晨光中不太顯眼,但很穩。格魯姆蹲在法陣旁邊,把最後一根斷開的迴路用手捏住了。他的手很瘦,骨節很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他捏著那根迴路,像捏著一根繃了很久很久、快要斷了、但還不能斷的弦。
“走吧。”艾爾說。他踏上舷梯,沒有回頭。舷梯在他身後收起來,艙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很細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嘆了一口氣。然後飛艇開始上升,向北。地面上,德雷克翻身上馬,塞薇拉拔出彎刀在晨光中劃了一道弧,弧光落下的時候刀已經回鞘了。那些騎兵跟在他們身後,馬蹄聲在古道的石板上嗒嗒地響,像很多人在敲很多面很小很小的鼓。那鼓沒有鼓聲,只有馬蹄聲,只有那些走了很遠很遠、還要走更遠的人發出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