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蹲下身,指腹貼著那片暗紅色陶土表面的邊緣。觸感比石頭更細密,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粗陶器,表面散佈著細小的氣孔,那些氣孔在光線照到的時候顯得更深,像很多隻極細的針在土面上留下的痕跡。裂紋從陶土表面延伸出來,在邊緣處消失,被苔蘚覆蓋住。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道裂紋的邊緣,沒有用力按壓,只是貼著,感受那道裂紋的深度。“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說,“邊緣太直了,像用尺子量過之後才切的。”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前方,順著陶土表面延伸的方向看去——前方大約十步遠的地方,陶土表面有一個明顯的斷層,像一塊被掀起的石板邊緣,露出一道黑暗的縫隙。
他站起來,朝那個斷層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陶土表面上沒有裂紋的位置。他走到斷層邊緣停下來,蹲下身,看著那道縫隙。縫隙的寬度大約能容一隻手臂伸進去,邊緣的陶土斷面是整齊的,像被人用工具切開的,斷面顏色比表面更深,接近深褐色。他把手伸進縫隙裡,指腹在邊緣處探了一下,摸到了什麼——不是石頭,不是陶土,是一種更軟的東西,像乾燥的、被壓緊的織物。
他的手指在那塊織物的表面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捏住它的一角,往外拉。那塊織物在縫隙裡卡了一下,然後鬆動了,被他從縫隙裡抽了出來——是一塊巴掌大的布料碎片,深灰色,邊緣已經磨損了,表面沾著一層極薄的灰塵。他看著那塊布料碎片,翻轉過來,碎片背面有一道模糊的印記,像是一個符號被印上去又被時間磨蝕了大半。
他沉默了一會兒。“這裡有人來過,”他說,“而且是在陶土燒製之後很久才來的。”他把那塊布片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收進懷裡。“繼續走。”
艾爾把那塊布片收進懷裡之後,沒有再多看那道縫隙一眼。他站起身,沿著陶土表面繼續向前走,靴底踩在暗紅色的路面上,發出一種比之前更實的聲響——路面在經過了斷層之後變厚了,像是鋪設者在這一段加強了陶土的厚度。
愛麗絲跟在他身後,她的腳步聲在拐過那道彎之後也變了一種質地,不像之前踩在石面上時那麼脆了。她在走過那道斷層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被艾爾抽走布片的縫隙。縫隙裡還是暗的,邊緣的陶土斷面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出比表面更深的褐色,像一層被時間壓緊的顏色。她沒有蹲下去看,只是看了一瞬,然後就繼續走了,步子沒有變慢。
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之後,通道的頂部突然升高了,兩壁向兩側退開,空氣的流動變得更明顯了——風從前方吹過來,帶著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氣息。那種氣息比巖洞裡的風更幹,不是完全乾燥,是一種像被從另一片地方帶過來的、經過開闊地之後才進入地下的那種空氣。
艾爾在那陣風裡站住,然後他抬頭看著前方。前方不再是一條通道——是一個空間。一個比通道寬出很多倍的、頂部消失在黑暗中的地下洞室。陶土路面在前方三四十步遠的地方終止了,邊緣的斷層整齊得像是被人用一把很長的刀切過去的。路面之外的地面是天然的岩石,顏色更深,表面不平整,像被時間磨過的舊河床。
洞室的中央有一根石柱,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放在那裡的。石柱的表面有雕刻,那些雕刻被時間磨損了大半,但還能看出一些形狀,像是一個人的輪廓被刻在石面上之後又被風化,只剩下了肩膀和上半身的弧線還在原處。石柱的底座比柱身寬出一圈,底座上有一圈凹槽,像什麼東西曾經被嵌在裡面——也許是水,也許是光。
艾爾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站在陶土路面的末端,站在天然岩石和人工鋪設的交界處,看著那根石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想要握住什麼之前,手會先自己記憶一下那個動作。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天然岩石上,發出的聲音和踩在陶土上不同——更散,更粗礪,像一個人從一條鋪好的路上走下來,踩進了乾涸的河床。
他走到石柱前面停了下來。石柱的高度大約到他胸口的位置,頂端是平的,像被人截斷了,被截斷的截面上有幾道很淺的、幾乎被風蝕磨平了的刻痕——不是文字,是符號。其中一個符號他認出來了,弧形,弧線的末端有一個點,和之前在地面上看到的那個符號一樣,也和布片背後那個模糊的印記一樣。
“這裡怎麼會有古代魔法帝國時期的文字……”艾爾驚訝的看向那石柱,“你們看這文字,是不是有點像現代魔法的盧恩符文……”
羅拉娜已經走到了他身側,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在靠近石柱的過程中做出了一連串微小的調整——先是放緩了腳步,然後重心稍微壓低了一些,像一個人在接近一件她不熟悉的物體時會不自覺地放慢速度。她在石柱的另一側停下,法杖的底端輕輕觸了一下地面,但沒有完全放下,杖尖還懸在離地大約一指甲蓋的高度。她彎下腰,目光沿著石柱表面那些被風蝕磨損的紋路移動,從頂端慢慢移到中部,從中部移到靠近底座的位置。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讀一些她已經認出但還不確定是不是讀對了的詞。
“這確實是古代魔法帝國的文字。”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這些符號不是盧恩符文,它們是盧恩符文的前身。現代魔法使用的盧恩符文是從這套文字簡化演變而來的——如果你把每個符號拆開看,你會發現它比盧恩符文多了兩到三個筆畫,而且那些筆畫的位置在盧恩符文裡已經被省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