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髮部在白水灘一夜覆滅,大酋樹機能授首,三千男丁被剁去拇指淪為廢人,婦孺財貨被擄,營地被焚,京觀立威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噩耗,在短短數日之內,便傳遍了整個河湟高原,也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剛剛狼狽退回河湟腹地、驚魂未定的“燒當王”迷當及其殘部頭上。
迷當目前屯駐在河湟西部、靠近西海(青海湖)的“金銀灘”,這裡曾是燒當部傳統的夏季牧場,如今成了他最後的避難所和勉強維持的“王庭”。然而,所謂的“王庭”,早已不復昔日的威勢。廣武原大敗,損兵折將,倉皇撤退,已讓依附於他的各部離心離德,且凍、傅難兩部近乎殘廢,滇唐所部也因前番追擊馬超、阻擊失利而士氣低落。他麾下真正還能如臂使指的,只剩下燒當本部不足萬人的核心力量,以及少數幾個與他利益捆綁極深、暫時無法脫離的小部落。
當禿髮部的慘狀被逃回來的零星潰兵和驚恐的探馬,添油加醋地描述出來時,整個“金銀灘”王庭,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名為“絕望”的寒流所籠罩。大帳內外,竊竊私語不斷,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惶惑。
“禿髮部……那可是有兩千頂帳篷的大部啊!說沒就沒了?”
“漢人不是退回涼州了嗎?怎麼又殺進來了?還這麼狠……”
“砍掉大拇指……還不如殺了他們!這是要讓我們西羌的男兒,都變成廢物嗎?”
“京觀……‘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天啊……”
迷當坐在他那張象徵王權的白虎皮大椅上,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手中緊緊攥著一份關於禿髮部覆滅的、語焉不詳但足夠觸目驚心的羊皮報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憤怒、恐懼、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在他胸中交織沸騰。
他本以為,撤回河湟,雖然丟了東征的果實,損了威望,但憑藉燒當部的根基和河湟複雜的地形,至少還能休養生息,徐圖後舉。他甚至已經開始暗中聯絡一些尚未被馬超蹂躪得太慘、或對漢人心懷不滿的部落,試圖重新整合力量。可張遼這突如其來、狠辣絕倫的一擊,徹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漢人不僅沒有滿足於將他趕出涼州,反而主動殺進了河湟腹地!而且手段之酷烈,目的之明確(征服,而非驅逐),遠超他的想象!禿髮部的下場,就是漢人給所有河湟羌人立下的“榜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立刻做出反應,否則,下一個被堆京觀的,可能就是他的燒當部,就是他迷當本人!
“召集所有還能到的酋長、頭人,立刻到大帳議事!”迷當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聲音嘶啞。
半個時辰後,原本還算寬敞的王帳,此刻卻因聚集了大小數十個部落的代表而顯得有些擁擠。只是,與往日盟會時的喧囂或敬畏不同,此刻帳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和恐慌。許多小部落首領眼神躲閃,不敢與迷當對視。就連且凍、傅難、滇唐這幾個“大酋”,也是臉色灰敗,低頭不語。
迷當強打精神,用盡可能威嚴的聲音,將禿髮部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隱去了部分過於刺激的細節),然後環視眾人,沉聲道:“漢人背信棄義,侵我草原,屠我部落,立京觀以辱我先民!此仇不共戴天!諸位,如今形勢危急,我等當如何應對?是戰,是和,還是……另尋他路?”
他刻意將“和”這個選項提了出來,想看看眾人的反應。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牢姐部的老酋長,他的部落在之前馬超掃蕩和張遼立威中都未受直接攻擊,但也被嚇破了膽。
“大……大王,”老酋長佝僂著身子,聲音帶著哭腔,“漢人兵強馬壯,手段狠毒。禿髮部實力雄厚,尚不能擋其一擊。我等……我等如今兵疲將乏,部眾離心,如何還能再戰?不如……不如遣使前往涼州,向那耿……耿將軍求和?獻上牛羊馬匹,表示臣服,或許……或許還能保全部落,給兒孫留條活路……”
“求和”二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在帳中激起了反應。立刻又有幾個實力較弱、本就搖擺不定的部落首領,低聲附和:
“是啊大王,打不過啊……”
“漢人要的是土地,是臣服,我們給了便是……”
“再打下去,只怕……只怕要滅族啊……”
求和的聲音,雖然微弱,卻清晰地迴盪在帳中,代表著一種日益蔓延的失敗主義和求生慾望。迷當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求和?向耿武、張遼那些屠夫求和?那等於承認自己徹底失敗,將河湟拱手讓人,他“燒當王”將淪為笑柄,甚至可能被漢人當作祭旗的犧牲!不!絕不!
就在迷當眼中殺機漸起,準備厲聲駁斥,甚至殺幾個“求和派”以儆效尤時,坐在他左下首、一直沉默的滇唐(罕開部大酋),猛地站了起來。
“放屁!”滇唐聲如洪鐘,怒視著那幾個主張求和的小酋長,“求和?向漢狗搖尾乞憐?你們忘了禿髮部是怎麼死的嗎?漢人會接受我們的求和?他們只會把我們像禿髮部的男人一樣,剁掉手指,把我們的女人孩子擄去為奴,把我們的頭壘成京觀!求和,就是自尋死路!”
他轉向迷當,單膝跪地,捶胸吼道:“大王!漢人殘暴,已無轉圜餘地!今日若求和,明日便是刀俎之肉!我罕開部,誓死追隨大王,與漢人血戰到底!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生!請大王集結諸部勇士,與張遼決一死戰!讓漢人知道,我西羌兒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滇唐的怒吼,如同給即將熄滅的火堆澆上了一桶熱油。他是迷當的鐵桿心腹,他的態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迷當的意志。而且,他說的“自尋死路”,也戳中了許多人心中對漢人手段的恐懼——投降,真的有用嗎?
緊接著,又有幾名與燒當部利益攸關、或同樣對漢人恨之入骨(部落曾被馬超襲擊)的酋長,起身附和滇唐,表示願戰。
那些主張求和的小酋長,被滇唐等人的氣勢所懾,又見迷當臉色冰冷,眼神不善,頓時噤若寒蟬,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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