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漢壽亭侯(黃忠)府邸。
不同於州牧府近日因劉琦病重而瀰漫的低氣壓,黃忠府上雖葉門庭冷落,但更透著一股老將獨有的沉穩與凝重。庭院深處,演武場上,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將,正手持大刀,一刀刀劈砍著木樁,刀風凌厲,虎虎生風,正是黃忠。他年逾六旬,但身形矯健,目光如電,每一刀都蘊含著千軍辟易的沙場煞氣。
“報——!耿校尉(耿毅)已至府門!”
黃忠手中大刀一頓,刀鋒深深嵌入木樁。“知道了。”他沉聲道,神色不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不多時,耿毅在親衛的陪同下,穿過幽靜的迴廊,來到演武場。他雖年輕,但眉宇間頗有乃兄耿武的風骨,只是少了幾分沉雄,多了些稜角。見黃忠一身勁裝,額角見汗,便知他剛練完武。
“漢升將軍。”耿毅抱拳行禮,神色間帶著一絲疑惑。黃忠突然派人送來密信,約他今晚一聚,且言辭間頗為急切,必有大事。
“伯昭(耿毅字)來了,不必多禮。”黃忠收刀入鞘,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卻難掩疲憊,“老夫近日總覺心神不寧,想找伯昭聊聊。走走走,書房說話,廚下備了點小酒,都是襄陽本地釀的,雖比不得長安的醇厚,但也別有風味。”
他親熱地拉著耿毅,徑直走向書房,屏退左右。書房內燭火通明,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黃忠屏退最後一名侍從,親手為耿毅斟滿一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卻久久未飲。
“伯昭,”黃忠的聲音低沉下來,那股沉穩中透出的憂慮,讓耿毅心頭一緊,“劉景升公去後,這荊州……怕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耿毅點頭:“晚輩亦有所感。近來州牧府訊息閉塞,劉琦公子病情……愈發沉重了吧?”
“豈止是沉重!”黃忠猛地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也無法壓下胸中的塊壘,“公子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府中請來的名醫,皆是蔡瑁、蒯越等人所薦,開的方子,老夫雖不懂岐黃之術,但那藥效……怕是推波助瀾多,治病救人少!”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耿毅:“伯昭,你是車騎將軍親弟,身在襄陽,可察覺到什麼不對勁嗎?”
耿毅心中一凜,將近日所見一一道來:“蔡瑁近來頻繁出入州牧府,蒯越、張允等人更是日夜值守。對外的藉口,多是商議軍務、安撫民心。但晚輩總覺得,他們看向劉琦公子的眼神,少了關切,多了……算計。”
“算計?哼,何止是算計!”黃忠重重放下酒杯,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夫的密衛,今晨終於有了確鑿訊息!”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蔡瑁,正在秘密調動水軍和沿江守備部隊! 調動規模,遠超正常換防所需!而且,調動方向,並非指向江夏(防備我們),而是向襄陽、向州牧府周邊集結!對外宣稱,是‘秋季大閱’、‘輪換戍卒’,但老夫得到的可靠線報,至少有三營水軍,已悄然開赴了襄陽下游的險要渡口,封鎖了部分江面!”
“什麼?!”耿毅霍然站起,臉上血色盡褪,“封鎖江面?這是要做什麼?防備誰?難道……他們要對劉琦公子……”
“公子危在旦夕,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黃忠眼中寒光閃爍,“蔡瑁、蒯越,還有你那個‘好姐姐’蔡夫人,他們想立的,是那個乳臭未乾的劉琮!他們調動軍隊,就是要控制局勢,防止公子萬一有不測,你我,或者其他忠於朝廷(耿武)、忠於劉琦公子的人,有所動作! 甚至可能……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書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噼啪一聲爆響,更增添了緊張的氣氛。
黃忠緊緊盯著耿毅:“伯昭,你是耿文遠(耿武)的親弟,老夫雖為降將,卻深受車騎將軍大恩,鎮守江夏,亦受朝廷(許都名義,實為耿武)之託。如今荊州有變,我等身處漩渦中心,是坐視蔡瑁等人鴆殺公子,篡奪荊州?還是……”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是坐以待斃,還是奮起一搏?
耿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想起兄長耿武的囑託,想起自己在襄陽的使命,更想起蔡夫人那看似柔弱實則狠辣的手段,以及蔡瑁手握的重兵。
“漢升將軍,”耿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有些發顫,卻帶著決絕,“劉琦公子,絕不能出事! 他是荊州牧,是朝廷正式冊封的州牧!蔡瑁此舉,名為換防,實為逼宮!若公子有三長兩短,荊州必亂,蔡瑁等人恐怕會立刻擁立劉琮,獻州於曹操!”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黃忠:“將軍,我等在荊州兵力有限,我身邊僅有親衛數百,將軍遠在江夏,回援不及。但……絕不能坐視! 我們需要弄清楚,蔡瑁到底想幹什麼?是僅僅為了控制局面,還是已經對公子下了毒手?還有,曹操那邊,可有異動?”
黃忠沉吟片刻,緩緩道:“曹操陳兵邊界,雖未入境,但其意圖,路人皆知。蔡瑁此刻異動,若無曹操默許或呼應,絕不敢如此大膽!他們或許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州牧府的方向,背影顯得無比沉重:“老夫今夜請你來,就是要告訴你,蔡瑁這把刀,已經出鞘了! 我們,必須立刻想個萬全之策。既要保住劉琦公子的性命,又要防備蔡瑁狗急跳牆,更要警惕曹操趁虛而入! 伯昭,你有何良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