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司空府。
深秋的寒意,已悄悄爬上枝頭,卻無法冷卻曹操心中因一封來自荊州的密信而燃起的熊熊火焰。信是蔡瑁派心腹,歷經艱險,化裝成商賈,秘密送達的。曹操屏退左右,獨自在密室中展開那封以特殊藥水書寫、需火烤方能顯形的絹帛。隨著字跡逐漸清晰,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迸射出難以掩飾的興奮精光。
“好!好一個蔡德珪(蔡瑁字)!真乃識時務之俊傑!”曹操撫掌低喝,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來,透著久違的暢快。信中內容,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荊州內部生變,劉琦病篤,蔡瑁、蒯越欲廢長立幼,擁立劉琮,但懼於坐鎮江夏的黃忠(耿武麾下大將)及身在襄陽的耿毅(耿武之弟),更忌憚長安耿武以“朝廷”名義干預。故,蔡瑁懇請曹操,念及昔日劉景升(劉表)情誼,及荊州乃漢室藩屏,速發大兵,以為聲援,內外夾擊,驅逐耿武勢力,保全荊州半獨立之實,蔡氏願為內應!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曹操將絹帛小心收起,負手在室中踱步,腳步都帶著輕快,“耿文遠(耿武)!你算無遺策,東西兩線打得漂亮,涼州羌虜也讓你平了!可曾想,這荊州,終究還是我曹孟德的了!”
然而,興奮之情稍縱即逝,慣有的深沉與多疑便如潮水般迴歸。他停住腳步,眉頭微蹙,眼中精光閃爍,開始審視這從天而降的“餡餅”背後,可能隱藏的毒鉤。
“蔡瑁……此人雖為荊州水軍都督,然其姐蔡夫人干政,外甥劉琮年幼,此等廢立,豈是光明正大之舉?他來求我,是真為荊州,還是為保蔡氏一門富貴?抑或……是耿文遠設下的誘餌?”曹操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若我發兵,黃忠那老匹夫遠在江夏,會對坐視荊州易主?耿毅那小子,雖無大才,卻也是耿文遠的親弟,豈是易於之輩?一旦打草驚蛇,他們二人聯手,或退入江南,或據城死守,甚至……”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閃過:萬一黃忠、耿毅見勢不妙,乾脆放棄荊州,率軍撤回川蜀?耿武在益州雖無直屬根基,但劉璋闇弱,張魯割據漢中,若黃忠、耿毅這兩萬精銳(黃忠江夏兵+耿毅在荊部分兵力)進入益州,或助劉璋,或自立為王,與漢中張魯勾結,那耿武的勢力豈不直接插入了西南腹地?這絕非曹操所願見!
“不行……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冒進。”曹操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那個沉穩、謹慎的曹司空。他立刻喚來貼身親信,低聲吩咐:“請文若(荀彧)、公達(荀攸)、奉孝(郭嘉)、仲德(程昱) 即刻來密室見我,不得有誤!”
片刻之後,四位核心謀士屏退從人,進入密室。曹操將蔡瑁密信的內容,扼要而隱去部分敏感細節(如具體聯絡方式),告知眾人,重點強調荊州內部不穩,蔡瑁欲借曹操之力對抗耿武在荊勢力,特別是黃忠與耿毅的存在是最大變數。
“諸位,荊州乃用武之地,錢糧豐饒,北據漢沔,利盡南海。如今耿文遠東西征戰,看似強盛,然其弟耿毅滯留荊州,黃忠擁兵江夏,此二人,恰似眼中釘、肉中刺。蔡瑁既已遞上橄欖枝,我等若坐視不理,恐失此良機。然若貿然發兵,又恐打草驚蛇,逼反黃耿,使其合兵一處,退保江南,或更糟——全師退入川蜀!屆時,耿文遠雖失荊州,卻得蜀中作為後方,益州險固,更難圖謀矣!”
曹操將最壞的結局擺在眾人面前,目光掃過四位謀士:“卿等以為,當用何策,方能吃下荊州這塊肥肉,又不讓黃耿二人溜回蜀中,反為我用?”
荀彧(荀文若)率先開口,他神色凝重,撫著鬍鬚道:“主公,蔡瑁所求,乃援引外力以固其私。其心可誅,其勢可利用。然黃漢升(黃忠)乃耿文遠麾下大將,忠勇冠三軍,對耿氏忠心耿耿,絕無可能策反。耿伯昭(耿毅)雖少,然乃耿文遠親弟,亦非易於之輩。若我大軍壓境,此二人必生疑懼。一旦他們決意退蜀,山路艱險,我軍難以追擊,縱能截殺,亦難免損耗,且易促使蜀中勢力重組,反為耿文遠做嫁衣。”
他頓了頓,提出關鍵:“上策,當為‘脅逼利誘,分化瓦解,迫其內附,或至少令其中立,並阻其入蜀。** 需讓黃忠、耿毅感到,留駐荊州,前有蔡瑁等本土勢力掣肘,後有耿文遠(因蔡瑁引狼入室)問責,進退維谷。而我軍,只需陳兵邊界,施加壓力,不必入境,以‘援救劉琦(名義上)’、‘維護荊州安定’為辭,靜觀其變。同時,可密遣能言善辯之士,分別遊說黃、耿。”
荀攸(荀公達)微微頷首,補充道:“叔父(指荀彧)所言極是。針對黃忠,可許以高官厚祿,言明若其保持中立,不阻我軍入荊,我軍可取荊州後,保其江夏太守之位,歲給錢糧,互不侵犯。黃忠雖忠,然非愚忠,其本為長沙降將,在荊州根基不深,或可為我所用。但需嚴防其與耿毅聯手。”
“至於耿毅……”荀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此人是關鍵,既不能殺,亦不能縱。可遣人與其密談,示以利害:若其助蔡瑁誅除異己(指忠於劉琦者),維持荊州表面安定,不阻我軍入境,我軍可保其性命,並許其在荊州得一虛職,歲享俸祿,但其所部兵馬,需逐步交出或由我軍‘協助’改編。若其不從,則蔡瑁為內應,我軍配合,可先剪除其羽翼,困死襄陽,斷其歸路,逼其就範,或……驅虎吞狼,令其與黃忠火併?”
郭嘉(郭奉孝)一直慵懶地靠著椅背,此時輕咳一聲,眼中卻精光熠熠:“公達之策,未免太過繁複,且耗時日久。奉孝以為,兵貴神速,但需‘巧’為。主公可即刻下令,命鎮守樊城、宛城的曹仁、夏侯淵部,佯作大規模調動、演習,製造即將南下之勢,但不必真攻,只為震懾。”
“同時,”郭嘉坐直身體,語氣帶著他特有的奇詭,“密使可攜帶主公親筆信,速赴襄陽,面見耿毅。信中當言:‘聞荊襄有變,劉琦公子病篤,蔡瑁等欲行廢立,恐累及足下。主公(曹操)念及昔日與景升公同討董卓之誼,不忍見漢室宗親基業傾覆,特駐軍邊界,靜觀其變。若足下願保公子琦,可率部暫退江南,與主公軍互為犄角,共討叛逆。若足下無意捲入,亦不願與蔡瑁等為伍,可率部假道荊州,返回西川,主公願為足下疏通道路,確保無虞。’”
郭嘉盯著曹操,一字一句道:“此計之妙,在於給耿毅一條看似體面的退路——回西川。他若選擇回川,則荊州空虛,蔡瑁必迎我軍,我可不戰而得荊州。而他耿毅,帶著耿文遠的弟弟和敗軍之將的名聲回到成都,面對劉璋的闇弱和張魯的威脅,能有何作為?耿文遠聞訊,亦只能徒呼奈何,且會認定耿毅是無能敗逃,而非被我軍擊潰,或可避免耿文遠即刻發兵報復。若他選擇不退,則必與蔡瑁決裂,我軍以‘調解’、‘勤王’之名介入,名正言順!至於黃忠……可許其‘漢室忠臣’之名,令其若保劉琦則助之,若劉琦不濟則保境安民,勿助蔡瑁,分化其與耿毅,使其互不信任,難以合力退蜀!”
程昱(程仲德)聽罷,撫掌道:“奉孝此計,奇詭卻有奇效!看似放虎歸山,實則絕其歸路,亂其心志!耿毅若回川,於我無害,反增耿文遠後方之憂(若劉璋聯合耿毅)。若其不回,則必與蔡瑁衝突,我軍以‘調解’、‘勤王’之名介入,名正言順!至於黃忠……此人忠心耿耿,難以策反,但可許以‘漢室忠臣’之名,令其若保劉琦則助之,若劉琦不濟則保境安民,勿助蔡瑁,分化其與耿毅,使其互不信任,難以合力退蜀!”
曹操聽完,閉目沉思良久,密室中鴉雀無聲,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半晌,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猶豫,只有決斷的銳光。
“奉孝之策,奇詭卻有奇效!仲德、文若、公達之議,亦各有可取。然,時不我待!劉琦病勢,恐在旦夕。蔡瑁等若立劉琮,事不宜遲!”
他霍然起身,下達一連串命令:
“曹仁、夏侯淵,即刻整軍,佯作南下襄陽之勢,多張旗幟,廣佈謠言,務必讓襄陽、江夏皆知!但嚴禁越界,以免打草驚蛇,逼反黃忠、耿毅,致其入蜀!”
“遣能言善辯之士,持我親筆信,速赴襄陽,面見耿毅。信中言明,我念舊誼,駐軍邊界,不欲刀兵,若其願保劉琦,可聯江夏黃忠,共抗蔡瑁,我可為外援。若其無意捲入,亦可假道荊州,返還西川,我必保其暢通無阻,並贈以資糧!暗示其若滯留,恐為蔡瑁所害,且進退失據!”
“再遣舌辯之客,潛往江夏,遊說黃忠。言明朝廷(許都)已知荊州有變,耿文遠亦關注,然我曹某不忍見漢室宗親基業傾覆,故駐軍於此。若將軍(黃忠)願保劉琦,我可聲援。若將軍無意,但求自保江夏,不相為敵,我亦不犯!離間其與耿毅,使其互不信任,難以合力退蜀!”
“密復蔡瑁,言我已陳兵邊界,靜待其變。望其穩住局面,務必留住耿毅,勿使其遁走,待我大軍入境!若其能說動耿毅交出兵權,或使其保持中立,事成之後,我必保其荊州牧之位,蔡氏永鎮荊襄!”
“所有行動,務必秘密進行,切勿打草驚蛇,逼反黃忠、耿毅,致其合兵退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