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門山,文會之日。
天公作美,秋高氣爽。鹿門山麓那片平日裡清幽寂靜的草堂空地,今日卻被佈置得格外雅緻。竹蓆鋪地,矮几羅列,錯落有致。四周松竹環繞,溪水潺潺,更添幾分清趣。几案上,擺放著時令瓜果、清茶美酒,以及文房四寶。沒有繁複的儀仗,沒有肅殺的警衛(典韋等人被耿武嚴令遠遠警戒,不得靠近會場核心),只有文質彬彬的侍者穿梭其間,一派純粹的文人雅集氣象。
然而,誰都知道,這場文會的分量。收到龐德公請柬的,無一不是荊州地面上有名有姓的才俊。有出身襄陽大族、飽讀詩書的青年子弟,如蒯祺(蒯越之侄)、向朗(向寵族兄)等;有慕名遊學至此的外地名士,如石韜(字廣元)、孟建(字公威);更有一些雖名聲不顯,卻素有才學、被龐德公看重的寒門學子。
耿武早早便到了,今日他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長袍,頭戴綸巾,腰繫絲絛,手中還持了一卷《詩經》,完全是一副求學文士的打扮。他刻意收斂了那股行伍殺伐之氣,坐在龐德公下首不遠處的席位上,面帶微笑,安靜地看著陸續到來的賓客,目光平和,毫無咄咄逼人之感,只是偶爾與身旁的龐德公低聲交談幾句。
龐德公今日精神矍鑠,作為東道主,他氣度從容,與每一位到來的賓客寒暄致意,將耿武以“慕名而來、喜好文事的關中士子”的身份,簡單介紹給相熟之人。眾人雖心知肚明這位“關中士子”的真實身份,但見其態度謙和,服飾簡樸,又是在龐公主持的純粹文會上,倒也少了許多拘謹和戒備,紛紛執禮相見。
文會開始,並無固定議程。先是自由交流,品茗閒談,話題從經史子集,到時事文章,再到琴棋書畫,氣氛輕鬆融洽。耿武大多時候只是傾聽,偶爾插言,引經據典,見解獨到,卻又絕不強勢,往往能引發更深入的討論,讓不少起初對他抱有疑慮計程車子,漸漸改變了看法,覺得這位車騎將軍,倒也並非想象中的粗鄙武夫。
隨後,進入了“即興賦詩”、“品評文章”的環節。這才是真正展現才學的時刻。蒯祺才思敏捷,一首詠秋的五言,寫得清麗脫俗;向朗長於論辯,對《春秋》微言大義的闡發,頗見功底;石韜、孟建等人,也各有精彩表現。耿武也適時應景,吟了一首描繪邊塞風光、隱含報國之志的七言,雖不算絕頂,卻也中規中矩,氣象雄渾,引得眾人側目。
耿武一邊欣賞著這些荊州才俊的表演,心中一邊暗暗記下那些談吐不凡、見解深刻之人的姓名、背景。他時不時與龐德公交談幾句,龐德公也會低聲向他介紹某某人師承何人、擅長何事,耿武皆一一記在心裡,並適時地對錶現出色者給予真誠的讚賞和勉勵,態度不卑不亢,令人如沐春風。
就在文會氣氛漸入佳境,眾人談興正濃之時,草堂入口處,又並肩走進了兩人。
這兩人一齣現,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倒不是因為他們排場多大,而是因為兩人外貌氣質,對比實在太過鮮明。
當先一人,年約弱冠,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持羽扇(雖未搖動),顧盼之間,神采飛揚,氣質清雅出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他步履從容,嘴角含笑,雖在眾人注視之下,卻無絲毫侷促,反而有一種洞察世情的淡然。
與他並肩而行的另一人,則相形見絀。此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濃眉掀鼻,黑麵短髯,形容古怪。但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卻開闔之際,精光閃爍,透著與其外貌截然不同的睿智與不羈。他穿著普通的葛布衣衫,步履略顯隨意,與身旁同伴的飄逸形成鮮明對比。
“孔明!士元!你們可算來了!” 一直端坐主位的龐德公,見到這兩人,眼中頓時爆發出欣喜的光芒,竟主動站起身來,朗聲笑道,打破了文會的節奏。
這一聲招呼,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那俊逸出塵的青年,便是被譽為“臥龍”的諸葛亮,字孔明!
而那其貌不揚、目光銳利的矮個青年,便是與諸葛亮齊名、有“鳳雛”之稱的龐統,字士元!兩人皆是龐德公極為看重的晚輩,也是荊州年輕一代中,公認的才智頂尖人物,只是素來深居簡出,極少參與此類聚會。
“學生諸葛亮(龐統),拜見龐公。因與士元(孔明)論道,偶有所得,耽擱了片刻,還望龐公與諸位見諒。” 諸葛亮拱手為禮,聲音清越,舉止從容。龐統也跟著隨意拱了拱手,目光卻已飛快地掃過全場,尤其在耿武身上,停留了剎那。
“無妨,無妨!來得正好!” 龐德公心情大好,親自將二人引至前排空席坐下,然後轉身,對著全場,尤其是對著耿武的方向,提高聲音介紹道:“諸位,此二位,便是老夫常提起的兩位忘年之交——襄陽諸葛亮,字孔明;襄陽龐統,字士元。 二人雖年少,然學識淵博,見識超群,尤精通時務,深諳韜略,實乃我荊襄之瑰寶!”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龐德公德高望重,從不輕許於人,能被他如此盛讚,並稱為“瑰寶”的,其分量可想而知!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熱地投向了諸葛亮和龐統。
耿武在聽到“孔明”、“士元”之名時,心臟便是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了一下。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面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目光卻緊緊鎖定了那兩道身影,尤其是諸葛亮。這就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標之一,那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千古賢相!還有龐統,那位“非百里之才”的鳳雛!
待龐德公介紹完畢,耿武不待他人反應,已率先站起身來,對著諸葛亮和龐統所在的方向,鄭重地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誠意:
“久聞臥龍、鳳雛之大名,如雷貫耳,只恨緣慳一面。今日得見二位高賢,實乃三生有幸!武雖僻處西陲,亦常聞二位才學蓋世,有經天緯地之才,安邦定國之志。今日文會,能得二位蒞臨,頓使蓬蓽生輝!”
他這番讚譽,可謂極高,且直接點出了“經天緯地”、“安邦定國”的期許,已超出了尋常文會客套的範疇。
諸葛亮和龐統對視一眼,眼中皆有訝色。他們雖知耿武在此,卻沒想到這位權勢煊赫的車騎將軍,會對他們這兩個尚未出仕的白身青年,如此禮重。
諸葛亮起身還禮,神色依舊從容:“將軍過譽了。亮與士元兄,不過山野閒人,偶讀詩書,豈敢當‘經天緯地’之譽?倒是將軍威震華夏,安邦定亂,乃當世英雄,亮與士元兄,仰慕已久。”
龐統也懶洋洋地站起來,咧嘴一笑,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車騎將軍的大名,俺在襄陽也聽多了。今日一見,倒是比傳聞中……客氣不少。” 這話說得有些無禮,卻也透著一股真性情。
耿武不以為忤,反而哈哈一笑:“士元先生快人快語,武就喜歡這般直爽!二位先生過謙了。大賢隱於野,非其才不顯,乃時未至也。 如今天下紛擾,社稷傾頹,正是英雄用武,賢才展志之時。武不才,忝居高位,常感才疏學淺,難當大任。日夜渴求賢才,共扶漢室,以安黎庶。”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諸葛亮和龐統,語氣更加誠懇:“長安朝廷,正值用人之際,陛下(漢獻帝)亦求賢若渴。 武此番南來,除解家事,亦有為國訪賢之意。今日得遇二位高賢,實乃天意。武在此,誠心相邀,若二位先生不棄,可願隨武同往長安?朝廷必虛位以待,使二位先生得以盡展所長,匡君輔國,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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