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芒碭山。
夜色如墨,寒風如刀。
劉備靠在—棵枯樹下,盔甲殘破,徵袍染血,臉上滿是煙塵與疲憊。關羽、張飛二人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前,亦是傷痕累累,兵器捲刃,連胯下的戰馬都已不知丟在了何處。三人身後,僅剩下十餘騎殘兵,個個帶傷,面如死灰。
自小沛城破以來,劉備率殘部一路向東奔逃,試圖投奔青州袁譚,借道北上,再圖後計。然而曹操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遣夏侯惇、曹仁、樂進、李典等將,分數路窮追不捨,步步緊逼。劉備且戰且走,身邊計程車卒越來越少,糧草輜重丟了個精光,最終被逼入了芒碭山這片荒山野嶺之中,徹底陷入了絕境。
“大哥,喝口水吧。” 關羽解下腰間最後一個水囊,遞到劉備面前,聲音沙啞。
劉備接過水囊,卻沒有喝,只是怔怔地望著遠方漆黑的天際,眼神空洞而迷茫。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乾澀得彷彿不是從自己喉嚨裡發出的:
“二弟,三弟……你們說,我劉備,到底做錯了什麼?”
關羽和張飛對視一眼,皆不知如何作答。
“我自涿郡起兵,立志匡扶漢室,掃平奸佞。” 劉備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輾轉半生,寄人籬下,屢敗屢戰,從未放棄。我以為,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只要堅持仁義,終有一天,會有明主賞識我,會有英雄相助我,讓我成就一番事業……”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哽咽:“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失敗?陶謙讓徐州給我,我守不住;呂布奪我徐州,我奪不回來;袁紹收留我,我卻看出他不能成事,只能離開;劉表對我還算客氣,可還沒等我站穩腳跟,曹操就來了……如今,連小沛這最後一塊落腳之地,都沒了……”
“大哥,你別說了!” 張飛急道,虎目含淚,“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還沒死呢!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總能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 劉備苦笑,“三弟,我們還有什麼?兵沒了,將沒了,地盤沒了,連糧草都沒了。曹操的大軍,就在山下。我們……還能往哪裡去?”
關羽沉默良久,忽然沉聲道:“大哥,若真到了那一步……雲長,願護大哥殺出重圍!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大哥前面!”
“俺也一樣!” 張飛拍著胸膛,震得傷口滲出血來也不在乎。
劉備看著這兩位生死相隨的結拜兄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也更加酸楚。他正要說話,忽然,四周的山林中,亮起了無數火把!火光如繁星般匯聚,將這片小小的山坳,照得如同白晝!
“劉備!你跑不了了!”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從火把最密集處傳來。緊接著,一員大將身披重甲,手持長槊,在一隊精銳弓弩手的簇擁下,緩緩走了出來。正是曹操麾下大將,夏侯惇!
“劉備,曹公待你不薄,你卻屢次反覆,暗蓄兵馬,圖謀不軌!今日兵敗被圍,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夏侯惇聲如洪鐘,在山谷中迴盪。
關羽、張飛立刻護在劉備身前,一個橫刀,一個挺矛,怒目而視。但兩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困獸之鬥罷了。四周密密麻麻的曹軍,少說也有數千人,而他們這邊,只剩下十幾個人,連箭矢都快用光了。
就在這時,曹軍陣中,忽然向兩邊分開。一隊更加精銳的虎豹騎,簇擁著一個身著紅袍、腰懸倚天劍的中年男子,緩緩走上前來。火光映照下,那張稜角分明、帶著幾分陰沉與梟雄之氣的臉龐,赫然正是——曹操!
“玄德公,別來無恙乎?” 曹操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圍在核心的劉備三人,語氣中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與欣賞。
劉備抬起頭,看著馬背上那個曾經與他“煮酒論英雄”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他掙扎著站起身,推開想要攙扶他的關羽和張飛,整了整身上殘破的衣甲,雖狼狽不堪,卻依舊努力挺直了脊樑。
“曹孟德,你贏了。” 劉備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屈的倔強,“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我劉備,絕不會向你搖尾乞憐!”
曹操看著劉備那副雖敗猶榮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唏噓:“玄德公,說實話,我很欣賞你。你出身微末,卻胸懷大志;屢戰屢敗,卻百折不撓。這世上,能讓我曹孟德看得上眼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如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正是用人之際。你若肯歸順於我,我必以國士之禮相待!你麾下的關羽、張飛,皆是萬人敵,我亦會重用!屆時,你我攜手,共扶漢室,掃平天下,豈不快哉?”
劉備聞言,沉默良久。他知道,曹操說的是實話。以曹操的用人胸襟,若他真的投降,至少能保住性命,甚至獲得不低的地位。關羽、張飛,也不必跟著他一起送死。
然而,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曹孟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劉備抬起頭,目光直視曹操,清澈而堅定,“但我劉備,此生此世,絕不會投降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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