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後的第五天,晉王府側門來了個老太太。
拄著烏木柺杖,裹著洗得發白的靛藍頭巾,身後跟著兩個面色蠟黃的丫鬟,開口第一句話是:“叫你們王妃出來接駕——我是她姑祖母。”
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三眼,轉身進去通報了。
陸昭菱正在東廂房給三皇子的舊星疤痕做最後一次符紋清理,聞言手都沒停:“姑祖母?我哪來的姑祖母?”
管家抹著汗:“那老太太說她是陸家三房的老太君,輩分比您父親還高一輩,論起來是您父親的嫡親姑母,當年陸家沒分家時她掌過中饋,規矩大得很。”
陸昭菱貼完最後一道符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硃砂灰:“讓她進來。”
老太太被丫鬟攙進內院時,先把院子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海棠樹下那張躺椅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
她坐到廊下管家搬來的太師椅上,柺杖往地上一拄:“昭菱啊,你如今出息了,連姑祖母來了都不出府門迎一迎?”
陸昭菱從東廂房出來,靠在廊柱上看著她:“我父親在世時從沒提過有您這位姑母。”
老太太面色不變:“你父親年輕時就離家闖蕩了,跟族中斷了往來。可打斷骨頭連著筋,你這孩子再怎麼飛上枝頭,陸家的根不能忘。”
她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族譜翻開,指著其中一行:“瞧見沒有?陸氏三房嫡出長女,名喚陸青蘿,就是老身。輩分上你該叫我一聲姑祖母。”
陸昭菱看了一眼那族譜,紙張泛黃墨跡陳舊的邊緣確實挑不出明顯破綻。
她沒接話,讓管家去沏茶。
老太太呷了口茶,柺杖又拄了一下地:“老身此番進京,是來替你做主的。”
“做主?”陸昭菱眼皮微抬。
“你如今貴為鎮國元妃,身邊連個正經長輩把持都沒有,外頭那些流言蜚語傳得多難聽你可知道?”老太太放下茶盞,“老身既然來了,從今往後便住在王府替你掌管內院事務。你那些符啊術啊的,往後也別碰了,免得折了福氣連累陛下。”
陸昭菱沒說話。
老太太見她不吭聲,越發得了意:“尤其是你右眼那道什麼紫氣——老身聽外頭人說你這眼珠子會發光,那可是邪祟之兆!當年陸家祖上就有規矩,但凡沾了術法的女眷一律逐出族譜,你可別忘了本。”
她身後的兩個丫鬟也跟著點頭,其中一個還小聲嘀咕了一句“麻雀變鳳凰就忘了祖宗”。
陸昭菱終於開口了:“姑祖母說要替我掌管內院?”
“那是自然,老身輩分在這兒擺著。”
“那您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內院做什麼?”
老太太一昂頭:“無非是管管下人、理理賬目——”
“我每天在內院畫符。”陸昭菱打斷她,語氣平平,“給三殿下拔舊星殘氣,給陛下鎮帝星命格,每隔三天燒一道鎮煞符壓住整座京城的術法波動。您要替我掌管內院,那這些活您替我幹?”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變:“你、你這是拿話堵老身……”
“我拿實話堵您。”陸昭菱從廊柱上直起身,“您說您是陸家三房老太君,那您知不知道陸家三房十五年前就斷了香火?我父親年輕時確實與族中斷了往來,但三房滿門十二口人十五年前一場時疫死絕了——這事京兆府的戶籍檔案裡白紙黑字記著。”
老太太手裡的茶盞“咣噹”摔在了青磚上。
陸昭菱從袖中抽出一道符紙,符紙無風自燃,青煙在半空凝成京兆府戶籍檔案的拓影,三房一頁清清楚楚寫著“陸青蘿,卒於庚辰年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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