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冬日的暖陽刺破了經年的霧罩,給泡在茶香裡的蓉城,鍍上了一層懶洋洋的金色。
省政府大禮堂外,往日里悠閒的街道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鋥亮的黑色轎車和挎著毛瑟槍、神情肅穆的川軍警衛。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鞭炮碎屑火藥味,與街角小販飄來的擔擔麵香氣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特的莊嚴與市井的交融。
川軍各派的頭面人物,鄧錫侯、孫震、李家鈺……這些在四川跺一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將領們,今日齊聚一堂。
他們穿著筆挺的軍服,肩上的將星在陽光下閃爍,彼此間談笑風生,聲音洪亮,彷彿要將禮堂的屋頂掀翻。
然而,在這片熱烈的氣氛中,卻有一處顯得格外安靜。
軍政部長何應欽,代表中央政府,端坐在貴賓席的第一排。
他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背脊卻挺得像一根標槍。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些川軍將領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審視、排斥,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那種感覺,彷彿他不是來觀禮的中央大員,而是一個誤入狼群的牧羊人。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中一個略顯孤單的身影——第二十一軍軍長,唐式遵。
唐式遵的臉色有些發白,他躲在角落裡,極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些或明或暗的眼神,依舊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背叛者的烙印,一旦刻上,就再也洗不掉。
“吉時到——!”
隨著司儀一聲高亢的唱諾,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席臺。
潘文華身著中山裝,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到了主席臺的正中央。
他沒有絲毫的意氣風發,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只有一種承載了千鈞重擔的肅穆。
他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對著孫中山的畫像,深深地鞠了三躬。
而後,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何應欽的臉上。
“文華不才,蒙委座信任,蒙川中父老、袍澤兄弟抬愛,忝為四川省主席。”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文華自知才疏學淺,德薄望輕,本不敢受此重任。”
“然,國難當頭,日寇猖獗,甫公壯志未酬,溘然長逝。”
他提到了劉湘,臺下,許多川軍老將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甫公臨終遺訓,言猶在耳!”
潘文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整個禮堂內激盪迴響!
“‘抗戰到底,始終不渝,即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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