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銅盆裡架了十幾個,清算庫大堂滿是油煙和松香味,四下被照的通亮。
糊滿寬大麻紙的整面木板牆前,踩在青磚上的姚廣孝赤著腳板,身上披了那件洗泛白起毛邊的舊僧袍,手裡捏著蘸飽黑墨的狼毫,從君士坦丁堡總庫搜刮出的密檔教廷私信和幾十箱海關截獲私單全讓他扯開,按著字跡私印與貨號在麻紙上扯出一條條紅黑交錯的墨線。
整整齊齊劃出四大塊的名單貼在牆上,最上頭用紅線圈了盤踞在北義大利與內城的二十幾個老牌世襲貴族,第二塊記著替奧斯曼軍需官倒騰火油生鐵的海港掮客,常年跑地中海黑航線的僱傭船主排在第三處,最底下那一大片全是由提前挪去北非沿岸手握大量兵船的武裝殘黨佔著,縱橫交錯的墨線把東地中海這些暗樁底細全連在了一塊。
毛筆收回手裡,姚廣孝拿筆桿往北義大利那幾個侯爵的鷹頭家徽上篤篤敲了兩下。
“公爺,這網子……算是織齊整了。”
大剌剌跨坐在寬敞紫檀木大椅上的範統兜著半布袋炒熟的生核桃,摸出兩顆在掌骨間狠狠一擠,硬殼咔嚓碎開,核桃仁丟進嘴裡嚼的滿嘴淌香,斜眼掃著滿牆密密麻麻的番邦字號,一大沓從各家商會掌櫃手裡摳出來的交割底單被他順手甩在案桌上。
“咱大明做買賣向來講規矩,亂殺無辜那是蠻子乾的蠢事,牆上記下的這幫孫子,底賬私印交割憑條必須全都嚴絲合縫對上號,光憑嘴皮子亂咬的誰認誰是傻子,要是哪個不開眼的敢借機把老實交稅擺攤的本分人往死裡整,老子就罰他去碼頭扛一輩子生鐵!”
滿堂的軍需官和文書齊刷刷低頭應聲。
翻開花名冊的姚廣孝拿筆尖在紙上劃出道道重墨,七十六樁核驗清楚的硬案被單獨挑了出來,這些傢伙明面上按時給大明水師遞進港公文,私底下卻把封地裡的麥子折成金幣,借埃及商會的平底快船分批倒去北非給奧斯曼換噴火銅管與開花彈。
被一腳踹開的木門撞上牆板,灌進大堂的風帶著海腥味。
身上連環鎖子甲掛著點點暗紅血印的朱高煦大步跨進門檻,左手拎著半截爛皮甲,開山大斧往青磚上重重一頓砸出淺坑,大步走到桌案前。
“名單都他孃的對齊了還磨嘰啥,給俺兩千惡魔新軍,今晚俺帶人把幾十處莊園公館全砸成爛木頭,男的拽去城外砍頭,女的送去給營里老卒洗衣裳做飯,屋裡的金銀銅子兒統統抬回大營充當軍餉!”
掀開側門簾子走出來的徐輝祖拉著臉,腳步停在朱高煦正前方。
“胡鬧個什麼東西,名單上寫的清清楚楚,主使的貴族跟不知情的僱工船伕分著呢,你提著斧子一路胡亂砍過去,連打鐵造船的匠人全給剁成肉醬,明天誰去給戰船換龍骨,誰去給新鑄的大炮打鉚釘!”
鼻孔直噴粗氣的朱高煦瞪起牛眼正要頂嘴,斬馬刀被範統砰的一聲砸在桌面上。
“都給老子把嘴閉嚴實了,大舅哥說的在理,不能全當肥豬一刀宰了,傳令下去,按名單在全城扣人封莊子,刀先收回鞘裡,留足一整晚讓他們自個兒把賬房暗室鑰匙跟藏錢的地契吐乾淨,主動交底的宅子照留作坊照舊開工給發大明工錢,要是哪個王八蛋敢藏著掖著幫兇犯打掩護,全家鎖去大船發配東瀛挖煤下礦,半個子兒也休想留!”
調動起來的整座軍港立刻忙成一團,帶著兩百多名通曉番話夥計的蘇掌櫃吳掌櫃抓著賬冊硃砂筆趕往各處貨倉清點存料,坐鎮中軍案後的姚廣孝領著幾十名通譯逐張拆看商契戳印,張英帶五百身披重甲的饕餮衛老卒分頭卡死城裡三十六處十字路口和大型糧庫,帶著惡魔新軍的朱高煦直接衝向那些世襲貴族的深宅。
重甲衛隊把內城三十多處莊園堵的嚴實,試圖舉起闊劍衝陣的兩撥頑固私兵剛露頭,惡魔新軍架起精鐵塔盾往前死推,長柄狼牙刺槍順著盾縫重重砸出,十幾個護衛身上的甲片當場崩散栽進泥水坑爬不起身。
後面的管事家眷嚇的哆哆嗦嗦,連夜抄起鐵釺撬開地窖青磚,用融蠟封嚴的金磚條一箱箱搬出,成袋的威尼斯銀幣和夾牆暗賬全被規矩擺在了院壩當中。
反剪著光頭賬房臂膀的張英在天矇矇亮時提槍踏進清算大堂,那身穿油光絲綢短袍的光頭滿臉土灰靴子沾滿髒泥,三張用金線縫口蓋著北義大利三家貴族私印的通存匯票被張英從他懷裡搜出摔在案臺上。
雙腿發軟的光頭賬房撲通跪在堅硬地磚上不停磕頭。
“公爺……公爺饒命啊!小的全說!小的全招!北非那頭根本不是零散流匪,是法蘭西跟神羅幾家跑出去的侯爵合夥拉的盤子,他們把君士坦丁堡的金銀全運去北非港口,僱了大批工匠趕造帶撞角的新式大槳帆船,放話要湊夠五百條大艦殺回地中海!”
聽完招供的姚廣孝翻開厚重花名冊,停在最末尾單獨抽出的殘破羊皮紙上,沒有留下名字的紙面上只印著一個空心紫蠟標記。
踩住賬房後頸的張英拿槍尖點向殘頁。
“公爺,這貨還吐出一件要緊事,北非接應的那幫人裡有個帶頭的主事從沒露過臉,賬上記的分明,寫著舊皇室正統血脈的花名冊就在這人貼身包袱裡,水門打炮前那人已經上了平底貨船往北非沿岸溜了。”
盯住紫蠟殘印的範統把核桃肉順著嗓子嚥下,巴掌結實拍在粗腿上。
“手裡攥著皇室血脈冊子,兜裡還塞著大把金銀,這幫孫子是想在北非支起個破草臺班子跟大明死磕到底啊。”
站起身的範統拖著那柄沉重的大號斬馬刀,刀尖順著石磚蹭出一串刺耳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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