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侯府。
雨,下得沒完沒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府邸高翹的飛簷黑瓦上,匯聚成渾濁的水流,沿著廊簷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溼冷得能鑽進骨頭縫裡。
“砰——!”
一隻精緻的青瓷酒樽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間粉身碎骨!琥珀色的酒液混合著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生息?!安業?!放他孃的狗屁!”孫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在鋪著華麗錦氈的廳堂裡來回暴走。他赤著上身,露出虯結的肌肉和幾道猙獰的舊傷疤,胸膛劇烈起伏,古銅色的皮膚上青筋暴起,每一腳都踩得腳下的木板吱嘎作響,彷彿隨時會塌陷。“孫仲謀!縮頭烏龜!打不過就裝孫子!什麼生息安業,我看他就是被我的江東水師嚇破了膽!躲在鄴城那烏龜殼裡不敢出來!”
他猛地停下腳步,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一旁沉默不語的周瑜,聲音如同滾雷:“公瑾!你還在等什麼?!他孫遜不動了!這正是天賜良機!趁他病,要他命!集結水師,北上!打青州!打徐州!把那什麼狗屁‘仁劍’給我剁碎了餵魚!再踏平鄴城,把那裝神弄鬼的‘格物院’一把火燒成白地!把他孫仲謀和他那見不得人的老孃身份,一起曝屍天下!”
孫策的怒吼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震得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侍立在角落的衛士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瑜靜靜地站在窗邊,一身素雅的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沒有看暴怒的孫策,目光穿透雨幕,投向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天空,眼神凝重得如同深潭。窗外的雨聲、孫策的咆哮,似乎都被他隔絕在外。
“伯符,稍安勿躁。”周瑜終於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雨聲和孫策的怒吼,“怒火,燒不穿鄴城的黑煙,更澆不滅那地底的轟鳴。”
他緩緩轉過身,俊朗的面容上沒有半分輕視,只有化不開的憂色。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被雨水打溼了邊角的《安民告示》抄件,手指輕輕拂過上面“生息為要”的字樣。
“孫仲謀此人,深不可測。他越是靜默,所圖必定越大,越是兇險!這告示…”周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寒意,“絕非示弱,更非力竭!它像一張精心織就的網,看似無害,卻處處透著殺機!”
“殺機?”孫策濃眉倒豎,指著告示吼道,“他都在家種地了!還能有什麼殺機?!”
“伯符,你且看!”周瑜拿起另一份細作密報,上面詳細記錄了鄴城匠作大營的異狀,“日夜不息的黑煙,遮蔽天日!持續不斷的怪異轟鳴,聲傳數里!更有巨大鐵器部件被秘密運入太行深山!這絕非尋常匠作!孫遜此人,最重格物奇技,每每出手,皆是顛覆常理!踏浪船如何?雪夜奔襲,冰海破敵!鐵浮屠如何?重甲連環,摧枯拉朽!那火龍出水,更是逼得我軍樓船不敢輕進!他如今龜縮鄴城,深藏不露,傾力於此…你說,他在造什麼?”
周瑜的目光銳利如劍,直視孫策:“他在鑄劍!一把我們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的巨劍!此劍若成,恐怕…我江東引以為傲的艨艟鬥艦,他揮手可破!千里江防,他朝發夕至!這靜默,是在為這柄足以傾覆乾坤的兇器淬火!此時貿然北上,非但不是良機,反而是將我軍送入他正在磨礪的劍鋒之下!此其一!”
他放下密報,又拿起一份關於青徐的情報:“其二,青徐新定,劉備初掌。看似根基不穩,實則不然!劉備此人,得孫遜‘仁劍’之論,又有‘活民即天命’之宣言,其志非小!他在青徐所為,分發農具,丈量土地,興修水利,安撫流民…樁樁件件,皆是收買人心之舉!其效如何?細作回報,青徐流民漸安,田畝漸墾,甚至已有兗州、豫州流民聞風北逃,投奔其‘仁政’!民心依附,如根深扎!我軍若此時攻之,劉備攜哀兵之勢,據守堅城,更有河北源源不斷的糧秣器械支援,我軍縱有水師之利,亦恐陷入泥潭,久攻不下,徒耗實力!”
周瑜的聲音越發沉重:“其三,也是我最憂心之處——那‘格物’之道!”他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忌憚,“龍骨翻車引水灌溉,已顯其能,活田增產,此乃固本培元之術!孫遜靜默,非是放棄擴張,而是將力量轉向了更根本、更可怕的戰場!他在用‘格物’之力,深耕四州!糧產若豐,則兵精糧足,民心思安;器械若利,則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此消彼長,時日一久,我江東…拿什麼去拼他河北的根基?!”
他猛地將幾份密報拍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伯符!此非怯戰!而是時局兇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孫遜這靜默,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藏著利刃的陷阱!此時出擊,正中其下懷!”
孫策被周瑜這一番條分縷析、直指要害的話堵得胸口發悶,臉色鐵青。他明白周瑜說的有道理,但那股憋屈的怒火卻無處發洩,憋得他幾乎要炸開!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廊柱上,堅硬的木頭髮出痛苦的呻吟。
“難道就這麼幹看著?!等他孫仲謀把那什麼狗屁巨劍磨快了,再來砍我們的腦袋?!”孫策低吼道,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焦躁。
“當然不是!”周瑜斷然道,眼中精光爆射,“靜觀其變,絕非坐以待斃!我意有三!”
他豎起三根手指,語速加快:
“其一,天羅地網!加派精幹細作,不惜一切代價,滲透河北,尤其是鄴城匠作大營和格物院!我要知道那黑煙之下,轟鳴之中,到底是什麼東西!圖紙!原理!哪怕是一塊鐵渣,也要給我弄回來!同時,嚴密監視河北邊境駐軍、糧道動向,一有異動,即刻飛報!”
“其二,師夷長技!孫遜能格物,我江東豈能落後?立刻召集能工巧匠,設立‘將作司’,專研器械!那‘龍骨翻車’已有圖樣,命人仿製,改良我江東水利!樓船結構,亦可最佳化!更需廣求能人異士,凡通曉機巧、精研格物者,重金延聘!他孫遜有黃月英,我江東未必尋不到奇才!”
“其三,合縱連橫!單憑江東,恐難獨抗河北兇鋒!速遣使者,北連曹操,共議抗孫大計!西結劉表,陳明利害!荊州若失,江東豈能獨存?甚至…漢中張魯,益州劉璋,亦可遣使曉以利害,共組聯盟!孫遜所謀者大,天下諸侯皆在其圖謀之中,唇亡齒寒之理,他們豈能不懂?!”
周瑜的策略清晰果斷,帶著一種臨危不亂的大將之風。然而,孫策聽完,臉上的怒色並未完全消退,反而眉頭皺得更緊。
“連曹?”孫策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曹孟德那老賊,挾天子以令諸侯,陰險狡詐,與他聯手,無異於與虎謀皮!劉表?一個冢中枯骨,被蔡瑁之流玩弄於股掌,能有何用?至於張魯、劉璋…哼,鼠目寸光,守戶之犬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