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沒有停頓,手指又翻過幾頁,落在一張表格上,標題是——“建安六年至八年,冀州新政推行前後對比(鄴城、邯鄲等七郡)”。
“建安六年,冀州七郡,總戶數四十七萬六千,口約一百九十萬。田畝總數…八百六十萬畝。畝產…粟約一石二斗,麥約八斗。”朱武的聲音依舊平穩。
“建安七年,新政初行。戶數增至五十一萬三千,口約二百一十萬。田畝…增至九百三十萬畝。畝產…粟一石五斗,麥一石一斗。”
“建安八年,即去年,”朱武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戶數五十八萬七千!口二百四十三萬!田畝…一千一百萬畝!畝產…粟一石九鬥!麥一石五斗!”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利劍,刺向臉色煞白的劉備:
“使君!建安五年,孔融治下北海,餓殍五萬六千!建安八年,冀州大旱!七郡之地,餓死者——不足千人!且多為年邁久病、藥石難醫者!”
轟隆!
朱武的話語,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劉備的心上!劈碎了他心中最後那點殘存的、關於“仁政”的模糊幻想!
不足千人!對比五萬六千!
畝產一石九鬥!對比一石二斗!
二百四十三萬人口!對比一百九十萬!
冰冷!精確!殘酷!不容辯駁!
這不是道聽途說,不是歌功頌德,這是用無數人的生死、用堆積如山的糧食、用鐵一般的數字鑄成的——現實!
劉備只覺得頭暈目眩,腳下發軟,踉蹌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土牆才勉強站穩。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半生所求的“仁”,在孫遜這冰冷的數字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那麼…虛偽!
“這…這…”張飛指著冊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眼珠子瞪得溜圓,他想說這不可能,是假的!可看著朱武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大哥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吼不出來。
關羽死死盯著那冊子,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這些數字,比任何刀槍都更有力量!它摧毀的不是肉體,而是某種根深蒂固的信念!
朱武將劉備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緩緩合上冊子,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悲憫和沉重:“使君,仁義,不在虛名,不在口號,不在攜民渡江的悲壯姿態…仁義,在活人!在讓治下之民,有衣蔽體,有食果腹,幼有所教,老有所養,傷有所恤,死有所安!此乃大仁!此乃孫車騎‘止戈’之本意!”
“止戈…”劉備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乾澀無比。他想起了新野城破時,自己開啟城門時的悲壯,想起了那些百姓眼中絕望的祈求…那些,原來…只是無用的姿態嗎?
“使君若有暇,”朱武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溫和,“不妨去城東匠營坊看看。那裡…或許能解使君心中另一惑。”他說完,對著劉備微微一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這間破敗的小屋,身影很快消失在邯鄲冬日昏暗的暮色裡。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寒風從門縫窗隙灌入的嗚咽聲。
許久,劉備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斷:“去匠營坊!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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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匠營坊。這裡與流民巷的破敗截然不同。
高大的磚牆圍起一片廣闊的區域,裡面爐火熊熊,煙囪林立,即便在寒夜裡,也散發著灼人的熱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木頭的鋸鑿聲、石料的撞擊聲、還有蒸汽噴發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力量感的喧囂。
坊門有兵卒把守,但並不禁止外人遠遠觀看。劉備三人站在坊門外不遠處的陰影裡,望著裡面燈火通明的景象。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片巨大的熔爐區。十幾座如同小山般的熔爐正噴吐著灼目的烈焰,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通紅。爐口處,赤膊的匠人們喊著號子,用巨大的長柄鐵鉗,夾著一捆捆鏽跡斑斑、甚至帶著暗褐色乾涸血跡的刀槍劍戟、殘破甲片,投入那翻滾著金紅色鐵水的熔爐之中!
火焰升騰,吞噬著那些曾經收割了無數生命的兇器!金屬在高溫下發出淒厲的嘶鳴,扭曲、熔化,最終化為沸騰的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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