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殘雪粒子,抽打在剛翻開的、還帶著溼氣的黑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下邳城東,這片新墾的田畝邊緣,泥土特有的腥氣混著初春的涼意,直往人鼻孔裡鑽。
劉備直起腰,錘了錘有些痠痛的腰背。他穿著深青色的粗布袍子,袖口挽到肘彎,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眼前這片新地,是臧霸帶著兵士和流民們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他今天沒帶隨從,就自己溜達過來,想親眼看看粟種埋下去的樣子。幾個裹著破舊頭巾的農婦正彎著腰,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扒開溼潤的泥土,將一粒粒飽滿的種子放進去,再輕輕覆上土。動作很慢,卻很專注,彷彿手裡捧著的不是種子,而是自家娃娃的命根子。
他看得有些出神。這土地,這播種,這讓人鼻頭髮酸的專注勁兒,比任何華麗的奏章都更能讓他明白,什麼叫“活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得幾乎要撕裂喉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鞭子一樣抽碎了田間的寧靜!
“主公!主公——!”
諸葛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翻下來,那匹可憐的馬累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諸葛瑾也顧不上,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像是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燙著了。他雙手死死抱著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玉盒,那盒子不大,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雙臂都在打顫。
“此…此乃…前朝宗正府…秘藏!”諸葛瑾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似的呼哧聲,“漢室玉牒副本!瑾…瑾奉命整理鄴城秘檔…於…於前朝廢帝劉辯遺物…夾層中…偶得!”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是要把肺都撐炸,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個足以把天捅個窟窿的秘密:
“其上所載!孫車騎之母!孫太夫人!竟…竟為孝靈皇帝幼妹!萬年長公主——劉甯!!!”
轟隆——!!!
這訊息,簡直比九天神雷直接劈在腦門子上還響!
漢帝親妹?!前朝公主?!那個帶著一幫子“反賊”攻城略地、攪得天下不得安寧的孫遜孫仲謀,身上流的竟然是漢家皇室最嫡系的血脈?!!
剛才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好像瞬間凝固了。跟在劉備身後的幾個佐吏,護衛,連帶著田裡那幾個被驚雷震得茫然抬起頭、臉上還沾著泥巴的農婦,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諸葛瑾懷裡那個明晃晃、金燦燦的玉盒!
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這玩意兒要是一公開,那還得了?什麼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什麼劉備漢室宗親,在這塊代表最純正“根正苗紅”的玉牒面前,統統都成了笑話!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身世問題了,這簡直就是往天下這口滾油鍋裡,狠狠砸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釘在了劉備身上!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等著看這位剛剛還在地裡看人種田的“劉皇叔”,怎麼接這塊燙手山芋!是恭恭敬敬捧著這“正統”的憑證去獻給孫遜?還是…
寒風嗚咽著,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新翻開的、黝黑溼潤的泥土上,落在劉備腳邊。
劉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臉上的血色,在聽到“萬年長公主劉甯”幾個字時,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比地上的殘雪還白。巨大的震撼像潮水一樣衝擊著他的心神。漢室玉牒…靈帝親妹…孫仲謀…這身份一旦坐實,其號召力將何等恐怖?他自己那點“中山靖王之後”的招牌,在對方這如假包換的帝胄面前,簡直像個蹩腳的笑話。
他下意識地,目光落在了諸葛瑾高舉的玉盒上。那明黃的錦緞,刺得他眼睛生疼。這小小的盒子,承載的是足以撬動整個天下的名分和權柄!只要他接過來,雙手奉上,或者…或者利用它做點別的文章…
然而,就在他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冰冷的錦緞邊緣時,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極其艱難地,從象徵著煌煌天命的玉盒上移開了。
緩緩地,落回了腳下。
落回了那片剛被翻開、黝黑溼潤、散發著勃勃生機的泥土上。
落回了泥土裡,那一粒粒飽滿的、正等待著破土而出、孕育著無數人活下去希望的粟種上。
最後,定格在那幾個被驚天訊息震得茫然無措、卻又在生存本能驅使下,重新彎下腰,用那佈滿老繭、皸裂開小口子的手指,專注地、甚至帶著點麻木地,繼續扒開泥土,埋下種子的卑微身影上。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農婦,似乎終於從驚駭中回過點神,再次抬起頭。渾濁而疲憊的眼睛裡,充滿了對這群“官老爺”突然闖入打擾她們幹活的茫然,還有一絲深藏在眼底、幾乎刻進骨子裡的畏懼。那眼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劉備一下。
就是這一眼。
劉備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和初生草芽淡淡清香的空氣,猛地灌進肺腑,像一股清冽的泉水,瞬間澆滅了心頭那點被玉牒勾起的、名為“名分”的燥熱火焰。一股沉甸甸的、踏實的、帶著泥土芬芳的力量,從腳底升起,瞬間撫平了所有驚濤駭浪。
他臉上那瞬間的蒼白、震驚、掙扎、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如同被這凜冽的春風徹底洗刷乾淨,只剩下一種歷盡劫波後的、近乎澄澈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無比堅定的意志。
他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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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天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