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遜是被一陣奇異的、令人作嘔卻又帶著致命誘惑力的氣味弄醒的。
濃烈的、新鮮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的羶氣，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其間，又夾雜著一絲被火燎過的焦糊味，以及一種…屬於生肉的、冰冷粘稠的氣息。
他猛地睜開眼，意識還有些昏沉。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狹窄土溝裡熟悉的景象：頭頂是灰濛濛、透著死氣的天空，身側是冰冷的泥土溝壁。唯一不同的是，身前那堆篝火還在頑強地燃燒著，噼啪作響，散發著驅散寒意的溫暖。
而那股強烈氣味的來源，就在篝火旁。
史進魁梧的身影背對著他，正蹲在那裡忙碌。火光勾勒出他虯結的背肌和盤踞其上的猙獰龍紋。他面前的地上，赫然攤著一大塊暗紅色的東西——是昨夜那頭被斬首的巨狼屍體！此刻，狼屍已經被開膛破肚，內臟被清理到一邊，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肌肉紋理。史進手裡握著他那把厚背朴刀，刀刃上沾滿了粘稠的血汙，正熟練地切割著狼腿上最厚實的肉塊。他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屠夫處理牲口的冷靜和精準，每一刀下去，都發出沉悶的割裂聲，暗紅的狼血順著刀鋒滴落，滲入冰冷的泥土。
孫遜胃裡一陣翻攪，強烈的噁心感瞬間湧了上來！他猛地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乾嘔聲。昨夜那血腥殺戮的場景再次衝擊腦海：噴濺的鮮血，飛起的狼頭…這生肉就在眼前，衝擊力比昨夜更甚！
“哥哥醒了？”史進聽到動靜，立刻停下動作，回過頭來。他那張濺著點點血汙、更顯彪悍的臉上，此刻卻帶著毫不作偽的關切和一絲…獻寶似的憨厚笑容。“哥哥稍待！這畜生肉雖粗劣，好歹是正經血食！俺挑了塊好腿肉，烤熟了給哥哥補補身子！有了力氣，才好趕路！”
他說著，用刀尖挑起一塊切割好的、足有小臂粗的暗紅色狼腿肉。那肉塊還在微微顫動，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筋膜和脂肪。史進隨手用刀削尖幾根較粗的枯枝，將那塊沉甸甸的生肉牢牢地串在上面，然後架在了篝火上方。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冰冷的肉塊，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混合著毛髮燒焦和生肉被炙烤的、更加怪異濃烈的氣味瀰漫開來，蓋過了之前的血腥。油脂被高溫逼出，滴落在火焰中，騰起一小股帶著焦香的白煙。但那焦香之下，掩蓋不住的是屬於食肉動物的濃重羶臊氣。
孫遜強忍著胃裡的翻騰，看著那在火焰中逐漸變色、邊緣開始捲曲焦黑的狼肉。理智告訴他，這是寶貴的蛋白質來源，是活下去的必需品。但情感上，那視覺和嗅覺的雙重衝擊，讓他本能的排斥。他扭過頭，不敢再看那滋滋作響的烤肉，目光落在史進清理出來的、堆在溝壁旁的那一小堆東西上。
那是幾塊相對完整的、形狀規整的狼皮，上面的血跡已經被史進用雪塊大致擦拭過，但依舊能看出暗紅的底色。還有幾根粗大的、帶著鋒利爪尖的狼爪，以及…幾根被啃得乾乾淨淨的狼腿骨，上面還殘留著一些筋膜的痕跡。顯然，史進在處理狼屍時，自己已經生啃過一些邊角料來果腹了。這畫面讓孫遜又是一陣反胃，卻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史進強悍的生存能力和為了照顧他而做的犧牲——把相對“好”的肉留給了他。
時間在肉香（或者說羶味）的煎熬中流逝。史進不時轉動著烤肉，用刀尖戳刺，檢視裡面的生熟程度。終於，那大塊狼腿肉表面被烤得焦黑一片，內裡似乎也透了。
史進小心地將烤肉從火上取下，滾燙的樹枝燙得他手指發紅也毫不在意。他用朴刀削掉最外面烤得焦糊發黑的部分，露出裡面顏色暗紅、微微發灰的熟肉。一股更加濃烈、混合著焦糊和奇異肉香的羶氣撲面而來。
“哥哥，快趁熱吃！”史進將那塊依舊滾燙、還在冒著熱氣的烤肉遞到孫遜面前，眼神熱切，“雖比不上好肉，但頂餓！吃了才有力氣！”
看著眼前這塊賣相極其糟糕、氣味更是令人皺眉的烤肉，孫遜內心天人交戰。胃裡火燒火燎的空虛感最終戰勝了所有不適。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滾燙的肉塊，燙得他縮了一下。他嘶嘶地吹著氣，忍著燙，撕下邊緣一小條不那麼燙的肉絲，閉著眼塞進了嘴裡。
一股極其濃烈的、類似生鐵又混合著土腥的羶味瞬間在口腔裡炸開！肉質極其粗糙，纖維粗大，嚼起來像在撕扯堅韌的樹皮，還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野生動物的土腥味！味道糟糕透頂！孫遜差點直接吐出來！他強忍著，用盡力氣咀嚼、吞嚥！粗糙的纖維刮過乾澀的食道，帶來火辣辣的摩擦感。
“咳咳…” 他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但他強迫自己又撕下一小塊，艱難地吞嚥下去。一股微弱的、帶著原始力量的熱流，終於順著食道滑進了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絲虛假的飽腹感。
史進在一旁緊張地看著，見孫遜開始吃，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自己則拿起旁邊一根被啃過的狼腿骨，上面還粘著一些烤焦的肉筋和碎肉。他毫不在意地放到嘴裡，用堅固的牙齒嘎嘣嘎嘣地嚼碎骨頭，吸吮著骨髓，吃得津津有味。那聲音聽得孫遜頭皮發麻。
孫遜強迫自己吃了幾小口，胃裡有了點東西墊底，噁心的感覺反而更強烈了。他實在吃不下了，搖了搖頭，將剩下的大半塊烤肉遞還給史進。
史進也不推辭，接過來，三下五除二，如同風捲殘雲般啃食起來，連骨頭縫裡的肉渣都舔得乾乾淨淨，彷彿那是無上美味。他那彪悍的吃相，帶著一種純粹的、對食物和力量的渴望。
就在這時，史進的動作猛地一頓！他如同獵豹般警覺地抬起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投向土溝外某個方向，耳朵也微微動了動。他臉上的輕鬆和憨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警惕和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有人來了。”史進壓低聲音，快速地將最後一點肉塞進嘴裡，反手就握住了插在身旁泥土裡的朴刀刀柄！他魁梧的身軀微微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無聲無息地移動位置，將孫遜牢牢護在自己身後，面朝著溝口的方向。
孫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剛剛因為進食而稍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他順著史進的目光緊張地望去。
只見土溝外不遠處的枯草叢一陣晃動，幾個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同樣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打扮，大約五六個人，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更深的…飢餓帶來的瘋狂。他們的目光，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貪婪地、死死地鎖定在土溝裡——更準確地說，是鎖定在史進剛剛啃完的那塊狼骨上，以及篝火旁還殘留的幾小塊烤焦的肉屑上！
濃烈的烤肉香氣，在空曠的荒野裡，就是最致命的誘惑！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還算壯實的中年男人，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兇光，死死盯著史進…和他身後的孫遜。
“肉…” 男人喉嚨裡滾出一個嘶啞的音節，如同野獸的低吼。他身後那幾個流民，眼神同樣變得兇狠起來，如同餓狼般緩緩圍攏，堵住了土溝的出口！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