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鞭子般抽打在臉上。孫遜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史進魁梧的身影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尖上。背上小男孩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直不起腰,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肺部生疼。更沉重的是心,王伯那如同破風箱般絕望的“嗬嗬”聲,彷彿還在耳邊縈繞,混著阿秀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冰冷的鉛塊墜在胸口。
史進走在最前,如同沉默的山嶽。他赤裸著虯結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灰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猙獰的龍紋盤踞其上,隨著肌肉的起伏微微扭動。那柄厚背朴刀被他隨意地扛在肩頭,刀鋒上昨夜殘留的狼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斑點,散發出淡淡的鐵鏽腥氣。他步伐沉穩,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枯黃的野地和更遠處稀疏的灌木叢,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昨夜那頭巨狼的頭顱,此刻正用一根草繩系在他的腰間,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盪——那是戰利品,也是無聲的警告。
阿秀低著頭,緊緊跟在孫遜身邊,一隻手死死抓著孫遜破爛的衣角,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留下汙濁的印記,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偶爾看向孫遜背上弟弟時,才閃過一絲微弱的母性光輝。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沉重,趴在孫遜背上,小臉埋在孫遜頸窩裡,一聲不吭。
隊伍沉默地前行,只有枯草被踩倒的沙沙聲和沉重的喘息聲。荒野死寂得可怕,連禿鷲的鳴叫都暫時消失了,只剩下風聲嗚咽,如同無數亡魂在低泣。
突然,走在最前的史進猛地停住了腳步!他魁梧的身軀瞬間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扛在肩頭的朴刀無聲無息地滑落到手中,被他緊緊握住,刀尖斜指地面!
“噤聲!”史進低沉急促的聲音如同炸雷般在孫遜耳邊響起!
孫遜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背上小男孩的重量讓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順著史進凝重的目光望去——
前方,大約百步開外的官道方向,毫無徵兆地騰起一片混亂的煙塵!緊接著,是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哭嚎、還有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如同平靜的死水被投入燒紅的巨石,瞬間沸騰、炸裂!
“兵!是兵!快跑啊——!”一個撕心裂肺的嘶吼穿透混亂的聲浪,清晰地傳來!
是昨天那群潰兵!
孫遜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頭頂!他彷彿又看到了昨天那煉獄般的景象:刀光閃爍,血光飛濺,無助的哭喊被踩踏淹沒…
“跑!快跑!”史進猛地轉身,對著孫遜和阿秀髮出炸雷般的咆哮!他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為急切的暴怒,眼神如同燃燒的炭火,“往那邊!鑽林子!快!!”
他粗壯的手臂猛地指向官道側面一片相對茂密的枯黃灌木叢!
幾乎是同時,官道上崩潰的流民如同炸了窩的馬蜂,哭喊著、尖叫著,朝著四面八方沒命地奔逃!幾道穿著破爛皮甲、手持染血刀槍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狂笑著、咒罵著,從煙塵中猛衝而出,兇悍地撲向落在後面的人群!
“我的包袱!別搶我的包袱!”
“孩子!我的孩子!”
“啊——!”
慘叫聲、求饒聲、兵刃砍入骨肉的悶響…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幅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圖卷!一個抱著包袱的老婦人被推倒在地,瞬間被後面湧上的人流踩踏而過,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便沒了聲息。一個男人試圖護住身後的妻子,卻被一個揮舞著環首刀的潰兵獰笑著當頭劈下!刺目的血光在灰暗的天幕下迸濺開來!
“走!!!”史進雙目赤紅,再次對著嚇傻了的孫遜和阿秀髮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那吼聲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孫遜被恐懼凍結的神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孫遜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字:跑!他猛地一拉身邊呆若木雞的阿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跑啊!!”然後,他揹著沉甸甸的小男孩,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史進所指的那片灌木叢沒命地狂奔而去!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凍土和枯草,好幾次差點被絆倒!肺部像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鐵鏽般的灼痛!
阿秀被孫遜拽得一個踉蹌,也猛地驚醒過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跌跌撞撞地跟著孫遜狂奔!
“哥哥快走!!”身後,史進那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再次炸響!
孫遜根本不敢回頭!他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身後,沉重的腳步聲、興奮的獰笑聲、金屬刮擦地面的刺耳聲,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一股濃烈的汗餿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惡臭,已經衝到了腦後!
“小崽子!站住!把吃的交出來!”一個粗嘎兇戾的吼聲幾乎貼著孫遜的後腦勺響起!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噴出的帶著惡臭的熱氣!
亡魂大冒!孫遜的血液瞬間凍結!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側前方一個被枯草半掩蓋的淺坑!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猛地朝著那個淺坑撲了進去!
“噗通!”
身體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背上的小男孩發出一聲悶哼!孫遜也疼得眼前一黑,感覺骨頭都要散架了!
幾乎就在他撲倒的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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