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柱子等人剛剛燃起的血勇。現實的殘酷重新浮現眼前。是啊,史大哥再能打,也傷了一條胳膊。雷橫再兇,也只有一個人。他們這邊能打的青壯,滿打滿算不到十個,還都帶著傷!剩下全是老弱婦孺!去衝擊幾十號盤踞山寨、以逸待勞的土匪?這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剛剛被食物刺激起來的狂熱迅速消退,恐懼重新攫住了眾人。柱子等人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掙扎和退縮。連史進也皺緊了眉頭,看著自己吊著的左臂,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雷橫抱著刀,沉默不語,環眼掃過一張張寫滿恐懼的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張伯說得對…”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是二丫的母親,她抱著氣息奄奄的嬰兒,眼中只有絕望的麻木,“去了…也是死…不如…不如…”
王麻子和陳二狗更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附和:“對對對!張老哥說得在理!不能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繞路!趕緊繞路!”
“繞路?”史進猛地抬頭,豹眼圓睜,帶著血絲,死死盯著張九和王麻子等人,聲音因憤怒而嘶啞,“繞到哪裡去?!再餓上兩三天?你們看看小豆子!看看二丫她弟弟!還能撐幾天?!等死嗎?!”
他猛地指向時遷:“時遷兄弟看得清清楚楚!白米!臘肉!就在眼前!不去拿,就是等死!去拼一把,搶到了,大家都能活!”他僅存的右手緊握成拳,骨節捏得發白,“老子這條胳膊是傷了!但老子還有一隻手!照樣能砍人!”
“史兄弟!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張九急得跺腳,“土匪不是野豬!他們有刀!有寨子!咱們這點人衝上去,塞牙縫都不夠!到時候糧搶不到,人全搭進去!你讓這些娃娃們怎麼辦?!”他指著阿秀懷裡的小豆子和二丫母親懷裡的嬰兒。
“那你說怎麼辦?!”史進怒吼,如同困獸。
隊伍瞬間分裂成兩派!史進、柱子等少數青壯主戰,被食物的誘惑和絕境逼出了血性。張九、王麻子、陳二狗以及大部分面露恐懼的流民主逃,被現實的殘酷壓垮了脊樑。阿秀緊緊抱著小豆子,嘴唇顫抖,看看史進,又看看張九,眼中充滿了無助和茫然。二丫的母親只是抱著孩子,眼神空洞,彷彿已經認命。
爭吵聲越來越大,絕望和恐懼在相互指責中發酵。雷橫抱著刀,臉色鐵青,環眼中的兇光越來越盛,手指在刀柄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似乎在極力忍耐著拔刀鎮壓騷亂的衝動。
就在這劍拔弩張、隊伍瀕臨分裂的邊緣——
“夠了!”
一個冰冷、平靜,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的聲音響起。
是孫遜。
他一直沉默地聽著,看著。此刻,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吵。所有人的目光,帶著恐懼、期待、憤怒、茫然,都聚焦在他身上。
孫遜沒有看爭吵的雙方,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時遷,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時遷兄弟,那山寨的虛實,哨探位置,換崗時辰,進出路徑…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給你一個時辰,摸透了回來報我。能辦到嗎?”
時遷那雙滴溜溜的眼睛猛地一亮,精光四射!他彷彿瞬間找到了主心骨,腰桿都挺直了幾分,用力一拍瘦骨嶙峋的胸脯:“大哥放心!一個時辰!保管連那寨主婆娘穿啥顏色的肚兜都給您打聽回來!”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旁邊的灌木叢,幾個閃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神出鬼沒的身手,讓眾人又是一驚。
孫遜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史進、張九、柱子、王麻子…每一個人的臉。他的目光所及,爭吵的火焰彷彿被瞬間凍結。
“逃?”孫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和冰冷,“往哪裡逃?繼續像喪家之犬一樣,在這荒野裡東躲西藏?等著餓死?凍死?或者被下一股潰兵、下一群野獸像宰羊一樣屠掉?”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煽動力和直指人心的力量:
“睜開眼看看這世道!黃巾亂起,群魔亂舞!這天下,還有一塊淨土嗎?依附豪強?做牛做馬?然後呢?等著被當成炮灰送上戰場?等著主家敗亡再次淪為流民?!”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狠狠指向北方,指向時遷消失的方向,指向那可能存在的土匪山寨,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逃,就是羔羊!永遠只能被獵殺,被啃食!連哀嚎都無人聽見!”
“戰!”孫遜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掃過史進,掃過柱子等幾個眼中重新燃起血光的青壯,最後落在張九、王麻子等人寫滿恐懼的臉上,聲音如同金鐵交鳴,撞擊著每一個人的靈魂:
“拿起刀!殺進去!搶了糧食!奪了刀甲!讓那群土匪知道——”
“從今往後!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
“我們是‘孫字營’!”








